他側身從裂縫中出來,大約走了十幾米,前方出現了分叉。左邊一條繼續向前延伸,右邊一條向下拐了一個緩坡,通向一扇白眼的鐵門。鐵門上方貼著一塊金屬牌,上面刻著黎隅不太熟悉的符號,但下面用更小的字型標誌了幾個小字。
他湊近看了一眼,心中一動。
樣本儲存區
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黎隅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通道確認無人,然後側身閃進了鐵門。門後是一段向下的臺階,臺階盡頭又是一扇門。這扇門是微微掩著的,空氣中瀰漫的一種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
黎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眼前是一間中等大小的實驗室,四周的牆壁上有一排排金屬架,上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有些容器裡裝著液體。液體中浸泡著各種畸變生物的器官或組織。更多的是乾燥的樣本,用木片或金屬片夾著,上面標著採集地點和時間。
黎隅的目光從那些容器上掃過,目標明確地向某個方向走去。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一張長桌,桌上堆滿了手寫的記錄本和散落的紙頁。他走過去,順手翻開了最上面的一本,字跡很潦草,但能辨認出大致內容。記錄者以日期為單位,詳細描述了不同畸變樣本在特定條件下的變化,包括畸變速度、擴散方式以及對不同藥理的反應。
黎隅翻了幾頁,發現這些記錄格式和他在岫山研究院時見過的實驗日誌非常相似,只是術語更加粗糙,更偏經驗性。
黎隅的手指突然在一頁停住,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簽名縮寫——黎曼。
字跡比他記憶中要潦草許多,收筆處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像是書寫者在寫下這行字時已經不再年輕。
黎隅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他往前翻了一頁,重新讀了一遍那段記錄。記錄的內容是關於一種特殊複合物在生物體內的代謝週期,措辭非常剋制。但黎隅幾乎立刻就辨認出了那些資料的含義。那種複合物他太熟悉了,在他沉睡前的最後幾年裡,岫山研究院幾乎所有的實驗都圍繞著它展開。那是他體內那些物質的最終形態,也是整個“0 號實驗體”計劃的核心。
黎隅合上記錄本,把它放回原處,又抽出下一本。這一本要更加厚實,但字跡依舊是凌亂的。他一頁頁翻過去,記錄從最初的實驗設計逐漸過渡到後期越來越頻繁的“異常反應”。在最後幾頁,黎曼的措辭變得不再像實驗日誌,更像是一種私人的筆記。
“……如果繼續按原計劃推進,風險無法預估。0 號體內物質的穩定視窗比預期短,繼續等待自然穩定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後果。我決定暫停所有主動干預,轉入長期觀察。是否繼續,將交由未來判斷。”
黎隅沒有任何遲疑,他立刻往下翻,在倒數第二頁的末尾,他看到了一個數字。
50。
“……建議觀察週期調整為 50 年。在此期間,0 號應保持沉睡狀態,儘量減少外界干擾。相關許可權已移交,後續由研究院集體決議。”
黎隅把記錄本慢慢合上,他抬起頭看向牆壁上那一排排玻璃容器。那些畸變生物的器官和組織在液體中慢慢懸浮,被昏黃的燈光照出模糊的輪廓。黎隅忽然覺得自己和它們之間有一種奇異的相似,被採集、被儲存、被標註……
“20 年。”黎隅輕聲說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在他醒來之後,他接受了 50 年沉睡這個事實。可現在,當他在第三基地這間無人知曉的樣本儲存區裡翻看到黎曼親手寫下的記錄時,他才意識到,那 50 年並非不可避免。按照黎曼自己的計算,他體內的那些物質在 20 年內就能達到可評估的穩定狀態,剩下的 30 年是黎曼額外加上去的。
為什麼?
黎宇靠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燈光下,他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手腕內側的血管清晰可見,這雙手和 50 年前沒有絲毫區別,時間在他身上像是被刻意凍結了一樣。
黎隅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沉睡前的最後幾個月,黎曼曾經來找過他一次。那一次,他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也並沒有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梳著。他坐在他房間的椅子上,看了他很久。黎隅當時以為他只是在例行觀察,很快就閉上眼睛繼續睡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黎曼最後一次義“負責人”的身份來看他。
在那之後,所有研究工作都由其他人完成,黎曼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黎隅當時沒有多想,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他只知道後來來往的人越來越多,流程越來越複雜,最後他被推進了一間低溫倉,再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50 年已經過去。
黎隅很想問為什麼,但在他看到這一份資料的同時,心中就已經隱約有了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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