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若用法術叫衙役當場伏法，再把奸商的糧食分給乞兒，自然痛快。可是貧道走後呢？”
吳峰替老者倒了一碗茶。
“縣衙還會有新的差役，商號也會換一個掌櫃。”
“今日得了糧的乞兒，明日仍要尋活路。仙術能救一時之急，卻不能替天下人過完一生。”
“照你這般說，便什麼都不管了？”
“該救的人要救，該斬的妖也要斬，只是不能因自己有幾分法力，便把眾生當作棋盤上的泥偶，任意擺弄。”
吳峰說著，抬眼看向窗外的雨。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這裡的‘不仁’，並非殘忍，而是不以一己好惡偏私天地。可惜世間許多人只學會了高高在上，卻忘了萬物與百姓，本不該是供人擺弄的草扎祭物。”
老者撥動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吳峰繼續道：“凡人爭的是一日三餐，神佛爭的是萬代香火，妖魔爭的則是一線生機。”
“說到底，都在這天地樊籠之中。”
“貧道坐在這裡，不是看客，也不敢把自己當成救苦救難的聖人。”
“我便是這芸芸眾生之一。”
“你修天仙，所求為何？”
“求長生，求逍遙，也求有朝一日，自己與身邊之人的生死，不再任由漫天神佛翻掌撥弄。”
客棧內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人聲真停了，而是那白髮老者忘了撥算盤。
他奉命下界之前，原以為百眼魔君縱有幾分本事，也只是個懂得經營山場，頗會趨利避害的妖王。
後來在兜率宮看見太清金籙，才將吳峰高看了數分，卻仍想親自試試他的斤兩。
此刻聽完這番話，他方才明白，黎山老母看中的並不只是資質，老君願意賜法，也絕非全因一盤棋局。
此妖有敬畏，卻不盲從，知眾生艱難，也不妄稱救世。
最難得的是，他明知頭頂神佛林立，仍想守住自己那一點不肯低頭的本心。
這不是狂妄，而是修道人最不可少的一根脊樑。
白髮老者忽然撫掌大笑。
“好一個‘我便是眾生之一’，好一個‘不任神佛撥弄生死’！”
笑聲一起，客棧裡的雨聲、人聲、算盤聲都似被一縷清風輕輕拂過。
眾人仍舊飲酒說話，卻無人再看這一桌，彷彿吳峰與老者己從他們眼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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