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溼的,巷子是黑的。
蕭辰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所有的重量都壓在王莽背上,還有柳煙羅攙扶著他左臂的手。耳邊是王莽粗重如風箱的喘息,還有他自己撞在胸口、微弱卻紊亂的心跳。古鏡緊貼著胸膛,鏡面仍有些發燙,但那不再是充滿力量的共鳴,而是一種溫吞的、帶著憐憫的餘溫,像是在為他流逝的生命作無聲的哀悼。
他的視野一片模糊,只有遠處血月投下的慘紅光暈,將廢墟、斷牆、以及偶爾一閃而過的、驚慌奔逃的模糊人影,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意識在半昏半醒間沉浮,時而清晰的,是柳煙羅帶著哭腔的低喊:“蕭辰!別睡!撐住!”,是王莽緊咬牙關的悶哼;時而又徹底渙散,只剩一片嘈雜的轟鳴——巨怪的咆哮、建築的倒塌、隱約的慘叫聲、還有從極遙遠的地底、從海底方向傳來的……彷彿世界根基正在裂開的沉悶轟鳴。
他們逃出那片血肉之地的核心區域已經有一段距離了。腳下不再是蠕動的暗紅物質,而是望海城熟悉的、鋪著碎裂青石板的老街。只是石板縫裡滲著粘稠的黑水,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鐵鏽、海腥和腐爛的惡臭。空氣裡瀰漫的邪穢威壓並未減少,反而因為距離拉遠,少了那種直接的生死壓迫,卻多了一種更廣闊、更無孔不入的陰冷,彷彿整座城、連同城下的土地和附近的海域,都被浸泡在了某種緩慢擴散的毒液裡。
“這邊!拐過去!”疤臉張嘶啞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他和他僅剩的兩個弟兄護著那幾個被救下的百姓,跌跌撞撞地衝進一條更窄的夾巷。林婉兒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隊伍前後無聲穿梭,時而躍上矮牆瞭望,時而用短劍在岔路口留下隱秘的標記。她的動作依舊敏捷,但蕭辰透過模糊的視線,能看到她蒼白臉上的冷汗,以及時不時按住左肋的小動作——那裡之前被黑氣鐮刀擦過,留下一道不深卻泛著汙黑氣息的傷口。
夾巷兩側是傾斜欲倒的木樓,黑漆漆的視窗像無數只空洞的眼睛。偶爾有受驚的老鼠“吱吱”叫著從腳邊躥過,撞翻堆在牆角的破瓦罐,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被救下的百姓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知道機械地跟著跑,連啜泣都不敢大聲,唯恐引來什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和更濃重的潮溼水汽。
“快到碼頭了!”疤臉張的聲音帶著一絲希望,但更多的是緊張,“俺的船藏在前頭廢棄船塢的暗渠裡,希望沒被發現……”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疤臉張的弟兄突然腳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抱著頭痛苦地蜷縮起來。藉著慘淡的月光,能看到他裸露的手臂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蠕動,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色血絲。
“阿水!你怎麼了?”另一個弟兄想去扶他。
“別碰!”柳煙羅急喝,強忍自身虛弱,搶上前幾步。她指尖泛起微弱的淡綠色藥靈力,迅速在阿水額頭和心口點了幾下,又掏出一小撮藥粉撒在他口鼻前。“他被血影怪傷過,邪氣入體,一直壓著……剛才跑得太急,心神失守,壓不住了!”
蕭辰心中一沉。這邪氣的侵蝕性,比他想象的還要陰毒和持久。
柳煙羅咬牙,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得可憐的玉瓶——裡面是她最後一點配置溯光散時剩下的、混合了日曜花陽氣的藥渣。“張嘴!”她捏開阿水的嘴,將藥渣混著一點清水灌了進去。藥渣見效很慢,阿水身上的血絲蔓延速度只是稍稍減緩,人依舊昏迷不醒,但總算暫時遏制了邪氣暴走。
“得快點上船離開這裡,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我才能仔細處理。”柳煙羅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臉色比阿水好不了多少。她為了催動劍域雛形時給蕭辰渡入藥力,後來又連續施救,自身那點微薄的真炁和精力早已透支殆盡。
“我來揹他!”王莽二話不說,將背上的蕭辰小心交給林婉兒和柳煙羅攙扶,自己俯身,用那隻沒怎麼受傷的右臂,一把將昏迷的阿水扛上肩頭。他本就傷痕累累,加上這一負擔,右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粗布衣服,但他只是悶哼一聲,咬緊牙關:“走!”
隊伍再次前進,速度卻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終於,穿過最後一段堆滿爛漁網和朽木的灘塗,他們看到了那個隱蔽的船塢。那其實只是半截坍塌的石砌碼頭,伸向一片被茂密紅樹林和礁石半包圍的淺灣。海水在這裡異常渾濁,泛著一層油膩的暗色,血月的倒影在水面破碎扭曲。
疤臉張熟門熟路地摸到水邊幾塊看似隨意堆疊的巨石後,吃力地推開一塊朽爛的木板,露出下面一條通往水下的、被海水半淹的石階。石階盡頭,拴著一艘比舢板大不了多少的舊木船,船身刷著暗褐色的桐油,幾乎與渾濁的海水和礁石陰影融為一體。
“快!上船!”疤臉張低吼著,和另一個弟兄先跳下去,穩住船身。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傷者和昏迷的阿水弄上船。小船吃水立刻深了不少,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蕭辰被柳煙羅和林婉兒扶著,半躺半坐在狹小的船艙中間,背靠著一卷溼冷的舊纜繩。王莽將阿水小心放平,自己則一屁股坐在船頭,抓起雙槳,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疤臉張和剩下那個弟兄也跳上船,一個操起另一支槳,一個則緊張地望向船塢入口方向。
“林姑娘,勞煩看看後面……”疤臉張啞聲道。
林婉兒點頭,悄無聲息地攀上船塢入口上方一塊凸出的礁石,如夜梟般伏下身子,目光銳利地掃向來路。片刻後,她輕盈地落回船上,臉色凝重:“有火光,不止一隊,從不同方向朝碼頭這邊搜過來了,速度很快。枯井那邊……動靜更大了。”
彷彿印證她的話,遠遠地,又傳來一聲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巨怪嘶吼,中間夾雜著建築大規模垮塌的轟鳴。血月的光似乎也隨之一暗,並非被雲遮擋,而是月光本身彷彿被大量湧出的汙穢氣息汙染,變得更加渾濁黯淡。
“走!”疤臉張再不猶豫,與王莽同時奮力划槳。
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暗渠,闖入那片被紅樹林和礁石環抱的淺灣。這裡的水流異常紊亂,既有從外海湧入的潮汐,也有從望海城方向逆流而來的、裹挾著汙穢的黑水,兩股水流交匯,形成一個個小漩渦,讓小船行進得格外艱難。
王莽和疤臉張都是老手,拼命操控著小船,在礁石與亂流間尋找生路。槳葉每一次劃入水中,都激起帶著腥臭的水花。
蕭辰半閉著眼,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他能感覺到體內糟糕到極點的情況:陰陽劍炁幾乎枯竭,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凍裂的陶管,佈滿了細密的暗傷;古鏡傳來的巨章生命靈氣正在急速消散,那只是人家最後一口“氣”,無法真正彌補他損耗的根基;更麻煩的是,維持劍域雛形和最後施展“定風波”時,對心神的透支遠超身體,那種靈魂被抽空的虛弱感,比肉體的傷痛更讓人絕望。而“陰陽溯光散”的藥力,在先前的爆發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藥力如同風中殘燭,僅能勉強護住他的心脈,不讓那陰寒邪穢的詛咒徹底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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