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緲峰的雲霧，比傳聞中更濃。
那霧並非山間尋常的水汽，倒像是揉碎的牛乳，白得發膩，在峰巒間緩緩流動，時而聚成棉絮般的團塊，時而扯作輕紗似的簾幕。
連帶著空氣都浸滿了溼潤的涼意，吸進肺腑裡，竟帶著草木與岩石的清冽氣息。
蕭辰站在峰頂的懸巖邊，玄色衣袍被山風掀起一角，獵獵作響。
腳下是翻滾不休的雲海，乳白的浪濤裡偶爾露出青灰色的山尖，像沉在海中的礁石。
遠處的天際被霧靄暈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天地交接處混沌不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蒼茫，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雲霧吞了去。
三日前，他正式接管這座山峰。
宗門派來的侍從已將峰頂那座舊殿打掃乾淨——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殿，青灰色的殿頂覆蓋著薄薄的苔蘚，幾處飛簷的末端雕刻著模糊的雲紋，被歲月磨得光滑。
殿門是厚重的楠木所制，表面塗著暗紅色的漆，雖有些斑駁，卻透著古樸的沉靜。
殿內不算奢華，卻清幽雅緻：四壁是未經打磨的岩石，保留著自然的肌理，牆角燃著一支松脂燈，橘黃色的光暈在石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青石桌，桌面被摩挲得溫潤，配著四張石凳，凳腳纏著幾圈乾枯的紫藤，倒添了幾分野趣。
這一切，正合他意。
此刻，他手中捏著一份泛黃的名冊，竹製的封面上用硃砂寫著“內門弟子名錄”五個小字。
名冊紙頁邊緣有些捲曲，指尖劃過，能感覺到粗糙的纖維。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羅列著數十名內門弟子的資訊，姓名旁標註著修為、靈根、擅長功法，甚至連生辰八字都一一記錄在冊。
按真傳弟子的許可權，他可從這些弟子中挑選十名作為侍從，協助處理峰中事務，若有資質出眾者，甚至能收為親傳弟子。
這便是“開峰收徒”的雛形。
玄天宗規矩，真傳弟子晉階後，修為穩固便可開峰立派，招收弟子傳承衣缽。
這既是宗門壯大的途徑，也是對真傳弟子地位的認可，就像此刻峰頂石殿門前那尊半舊的香爐，雖無香火，卻自有其象徵的分量。
“蕭師兄，這些弟子都是內門佼佼者，您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
負責引薦的劉執事恭敬地站在一旁，深藍色的執事服漿洗得筆挺，腰間的玉佩隨著他微微前傾的動作輕晃。
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眼角的細紋裡似乎都藏著殷勤，說話時特意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峰頂的寧靜。
能成為真傳弟子的侍從，甚至被收為親傳，對這些內門弟子而言是天大機緣，自然少不了對執事打點，劉執事袖中暗袋裡的幾塊上品靈石，此刻正硌著他的手腕。
蕭辰翻閱著名冊，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
指尖下的墨跡帶著淡淡的松煙香，有些名字旁還畫著小小的五角星，想來是劉執事格外推薦的。
這些弟子中，不乏天賦出眾、根骨奇佳者，甚至有幾人在之前的宗門任務中表現突出。
比如那個叫趙磊的弟子，名錄上寫著“單系火靈根，雷火功已至第七重”，旁註裡還記著“上月獵殺三階妖獸赤瞳狼，獲宗門嘉獎”，是許多長老都看好的苗子。
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落在紙面，卻像穿透了這薄薄的宣紙，望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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