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手拔出水槽裡的塞子，把土豆洗淨、削皮、切成規整的細條泡在清水裡。灶臺上的油鍋漸漸升溫，微弱的藍火苗烤得面頰微幹。
看著油鍋裡泛起的水汽，劉默突然想起了鄭智。
去年國家隊那場熱身賽之後，廣州，深夜，天河體育中心空無一人的訓練場邊，鄭智盤腿坐在草坪上，遞給他一瓶運動飲料，說了句讓他至今記憶猶新的話。
「這個階段踢完，我就準備徹底退出國家隊了。」
那一年鄭智三十九歲，恒大隊的靈魂隊長。可當年跟他並肩開疆拓拓土的那批老夥計——郜林、曾誠、馮瀟霆——被清洗的清洗，邊緣化的邊緣化，就剩他一個人帶著一身傷病在場上瘋跑。俱樂部給他掛了個助理教練的名頭，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那是給一代傳奇退役鋪的緩衝墊。
「劉默，你是這支球隊接下來的絕對核心，」鄭智當時拍著他的膝蓋，眼神沉得像夜色裡的珠江，「不是今天，也許再過一兩個賽季。但這支隊伍，最終只能你來背。」
劉默翻出鄭智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把手機放下了。老將有老將的尊嚴，在對方沒有主動宣佈之前，後輩的關心只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滋啦——」
土豆絲落入熱油，濃郁的香味跟著白煙騰空而起。
擱在臺面上的手機屏再次亮起，是國內體壇週報的推送。李鐵年初正式掛帥國足，西十強賽因為疫情原因被迫推遲到了2021年。文章下方的評論區裡，劉默的名字被頻繁提起：
「劉默在英超都殺穿了，李鐵到底什麼時候招他入隊？」
「聯賽盃冠軍核心，國足中場終於有大腦了！」
劉默掃了一眼，隨手把手機扣在檯面上。那是另一場屬於國家榮譽的硬仗，隔著一整個夏天、隔著未知的下家轉會，現在還輪不到他分神。
油煙機嗡嗡作響，就在土豆絲即將出鍋的當口，蘇炳峰的電話毫無徵兆地打了進來。
這小子的聲音，是這個夏天劉默聽過最亮的一個，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顯然剛做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
「默哥！！！」蘇炳峰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在吼，「下家搞定了！默個我要去克羅埃西亞了！」
劉默連忙把火關小，把電話拿遠了半釐米：「啊？」
「還沒正式簽字，但合同細節全敲定了！薩格勒布迪納摩！克羅埃西亞絕對霸主！」
劉默手裡的鍋鏟微微一頓。「薩爾茨堡呢？」他記得這小子之前拿著兩家在糾結，薩爾茨堡是紅牛體系、牌子更亮。
「別提了默哥！」蘇炳峰在電話那頭哀嚎起來，碎碎唸的閘門瞬間拉開，「我這半年為了留薩爾茨堡，天天跟那個德語死磕，舌頭都快咬斷了！結果現在跑去薩格勒布，那邊的哥們兒跟我說講克羅埃西亞語……我這半年的德語全特麼白學了！光是想想我都覺得虧大了！」
「他們是想留我，」蘇炳峰說，
「可我想了好久，還是聽你那句話——紅牛那幫妖人一堆堆的，去了還得從二隊慢慢爬，指不定哪年能摸到一隊。迪納摩要我首接進一隊打輪換，能上場，還有歐戰踢！我想了好久，還是聽你那句話——我最缺的不是豪門光環，是穩定出場。能上場的先去，有球踢才是硬道理！」
劉默握著鍋鏟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把尺子是他給蘇炳峰的。這會兒一字不差地還回來，落進他自己耳朵裡，忽然有點燙。
因為他前幾天，剛拿這同一把尺子拒了曼城——不去當第三選擇，要出場時間。可他手裡還攥著沒拆的信封，萬一來的是尤文那種地方，這把尺子，他量得下去嗎？
學生己經拿著他的答案，在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最乾淨利落的解答。
而作為老師的他，卻依然懸在半空，在前途與誘惑之間反覆煎熬。
「挺好的！」劉默開口，字字句句出自肺腑，「迪納摩是頂級跳板。有球踢，有歐洲賽場，那邊的教練組最擅長點撥年輕的戰術空間感。去了別縮手縮腳，第一場比賽就把你的衝勁給我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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