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柺杖靠在石壁上,蹲下身,便開始將木楔一根根地往外拔。病中的手指使不上力,指甲跟著劈了,木刺時不時扎進皮肉,有些痛,卻都沒叫孫仲景停手,體力費了大半,地窖卻封得很死,老人就改為用手掌推,用肩膀頂,甚至用牙銜著往外使勁……
直至最後一根也被拔出來,他又靠著大半身子推起石板,終於勉強滑開一條縫。
地窖入口露了出來,黑洞洞的。
裡面很安靜,但安靜是暫時的。
孫仲景清楚,入夜之後底下的活屍又會醒,拂曉的那場暴動就是證明,而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時辰,就是要趕在它們爬出來之前下去。
蘇婆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老杏樹下,老嫗顫抖著,卻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
孫仲景撐著膝蓋站起來,喘了很久,然後轉向灶房方向。
他看見了。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天塹,那麼緘默,最後的留白竟然不是話語,而是浸在月光中的目光。
“蘇娘子。”
蘇婆婆的手指攥緊了抹布。
“那棵杏樹,”
她整個人在笑,皺紋卻在哭。
“我每年會給你澆水的。”
孫仲景愣了一下,眼睛裡的光亮了很久,和之前的迴光返照又不一樣,老人花白的頭髮在夜風裡輕輕飄著,單薄的裡衣裹著他枯瘦的身體。
“好。”
他說。
孫仲景轉過身,柺杖磕在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
還是篤、篤、篤……
地窖內裡很黑,火摺子還沒亮,可孫仲景也不需要這些,這條路他記掛了快四十年,走在腳下熟在心裡,每一級臺階的位置他都清楚。
往下七級,左轉,再往下十二級,到底。
底下最初是個天然的溶洞,後來被人為擴建過,地面鋪了石板。
他記得這些石板的樣子,也記得當年鋪石板的那些弟子都叫什麼名字,記得他們問這地方以後做什麼用,那時候孫仲景是怎麼答的?
哦,他說存藥材。
所有人都信了。
地窖實際的空間比老人記憶中矮了許多,頭頂的拱頂似乎伸手就能夠到,石壁上還滲著水,沿著縫隙往下淌,在地面積了一層淺淺的、暗綠色的水膜。
孫仲景舉著火摺子擦亮,光所能及的地方,橫七豎八地倒著人形。
活屍們縮在牆角,蜷在地面,有的倚著石壁,有的摞在一起,還是灰白的皮膚,乾枯的四肢,衣裳破爛,已經被藥水浸透、腐爛、再幹透,於是變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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