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知道他在說誰。
豪俠錄上,有個連名字都不確定的江洋大盜。
官府追了他十二年,沒人見過他的臉,因為他永遠在天上,不知何時起,有人打出來一個“燕無歇”的名號指代,也有人說那就是對方的真名。
沒人知道他多大年紀,沒人知道他師承何門,只知道這個男人的行蹤神秘,作案沒有固定的動機,輕功也沒有章法,只憑一個“借”字——借屋簷,借旗杆,甚至借別人砍過來的刀背,借同伴的肩膀……無所不用其極,也無所顧忌。
“如果是他,”
方絮慢慢梳理著,
“他跟這位胡三娘是什麼關係?她在酒鋪裡藏人,他在屋頂上看著——看完了,卻沒幫,一直等我們走了才現身,聊了將近一個時辰卻隻身離開。”
“故人?”
陳邕思考,“或者盯梢的?”
“盯梢的最怕暴露,不會現身。”方絮搖頭,“他既然現身了,就是認識。”
他頓了頓。
“而且以對方的實力,不可能對我們的人毫無察覺,既然知道又不出手攔截,反而大搖大擺地透露痕跡,只能說明,他有意讓我們收到訊息,甚至……是想讓我們忌憚。”
陳邕眉頭擰起來:“這麼說,這位胡三娘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
方絮把案上的卷宗往前翻了翻,
“再說回青城派這個案子……我讓人查了青城派這幾年的人情往來,十六年前,青衫客曾帶著一個小姑娘上過青山,那是他的養女,無名無姓,只知道他叫她阿霜。”
“杏林七賢的那個青衫客?”
陳邕的臉色變了,
“……頭兒,咱們還往下查嗎?”
亦出自豪俠錄記載,本朝初年,曾有一行江湖兒女互稱兄妹,結伴遊歷天下,其人五男二女,各有所長,均乃風流卓絕之輩,且皆通行醫之事,救死扶傷,廣治天下,故並稱為杏林七賢。
七人中,佛心聖手耕耘醫術最深,湘君冷豔而好用毒,雲中鶴最是不羈,酒不離口,古靈精怪的蓮妃是噬心散的發明者,配方流傳至今,當然,它還有另一個更通俗易懂的名字,癢癢粉。
老五金滿堂一生熱衷行商,相傳對方潛藏了一處富可敵國的寶藏流世,不過若按靖安司的情報分析,這富可敵國裡的水分怕是不少。
而論個人實力而言,無言刀和青衫客都屬於江湖裡的老前輩,一刀一劍臻至化境,前者訊息不明,而後者,據說上一次公開露面時就達到了一流巔峰的境界,到死前,甚至已經摸到了突破頂級高手的門檻,世間鮮有敵手。
詭異的是,這樣驚才絕豔的一眾人物卻只是曇花一現,除青衫客外,其他六人竟於二十年前一齊失散,杳無音訊。
世間事的走向無非那麼幾種,能夠抹除痕跡的手段不多,江湖沒了誰都還是繼續起起伏伏,這樣的陳年舊故無疑是筆糊塗賬,所以方絮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也在想。
要往下查,查什麼?查青城派滅門案的內幕?那是影衙乾的事。影衙是刀,皇帝就是隱在帷幕後的操刀鬼。
靖安司名義上是有協管江湖之權,但實際上誰都知道,真正能管事的始終是影衙,而靖安司,不過是朝廷擺在檯面上的一塊遮羞布而已。
他當年從塞北調回來,以為進了靖安司就能為百姓做點實事,結果這幾年辦來辦去,辦的全是些不痛不癢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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