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著個陶壺,壺嘴正冒著白汽,在夜色裡飄成一小團一小團。兩人在院中打了個照面,路昭指了指屋裡:“沈兄那邊,我送壺熱水去。”
方絮便側身讓了一步,接著走到石凳邊,給胡為霜倒了一碗熱水。
“井水燒的,沒茶葉,暖手。”
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碗壁時是暖的。而方絮沒有多留,像是了卻一樁任務似的利落往回走,經過石桌時,還順手拂掉了落在桌面上的幾片枯葉。
那是棗樹的葉子,五月裡落得不多,但總有那麼幾片從枝頭被風捲下來,方絮拂掉它們的時候動作很輕,也順手,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他父親也做過這個動作。安國公府後院同樣有一張青石桌,國公爺每每從書房出來透氣時都愛在那裡站一會兒,順便拂掉石桌上的落葉,有時候拂完了就回去了,有時候還會多看幾眼院牆邊的藤架,藤架上春天開的是紫藤,到了夏天就換成凌霄,紫藤到了五月已經開過了,藤蔓上只剩下密匝匝的葉子,纏著牆長的東西,拔了牆就塌了。而安國公府是哪一年開始不許人在院子裡種凌霄的?方絮不太記得了。
側間裡,路昭推門進去時帶進來一股夜風,沈藥之正靠在椅背上對著藥罐出神,門響時他眼皮抬了抬,看見進來的是誰,又闔回去了。
路昭則進來就皺鼻子:“你這藥味怎麼比白天還衝?”
“那你出去等。”
路昭當然沒出去,他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又嘟囔:“就不能少放兩味——”
“少放兩味我明天就起不來,”
沈藥之終於睜眼看了他一眼,
“路世子,你那個‘藥苦就少放兩味’的治病理路,究竟是誰教的?”
“我自己想的,”
路昭理直氣壯。
“我小時候發燒,我娘給我煎的藥又苦又稠,我趁她不注意倒了半碗進花盆裡,第二天就好了。”
“……你那個花盆後來還活著嗎?”
“死了,”路昭坦然承認,“但我好了。”
亂拳打死老師傅,老師傅……沈藥之選擇不與蠢人論長短。
藥罐裡咕嘟聲漸急,他把罐端起來濾進碗裡,碗壁燙得他指尖一縮,碗差點脫手,路昭看見了,下意識伸手來接,沈藥之側身避開。
“你手沒輕重,燙了算誰的?”
路昭把手縮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點。”
沈藥之沒搭話,把碗擱在桌角晾上後,手指在耳垂上捻了一下燙著的地方,路昭受不了這份帶點尷尬的安靜,越挫越勇問道:“你平時在家也自己煎藥?”
“不然呢?”
“你爹不讓人幫你?”
沈藥之抬起眼皮:“路世子覺得武林盟主府的下人,比我更清楚這藥要煎多久、火候什麼時候轉文、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後下?”
路昭被他這話堵得噎了一下,想了想又找出話頭:“那你一個人煎藥的時候不悶嗎?就對著個罐子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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