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六十六章 琵琶弦斷二十二:涸魚(1)

作者:珍珠詞人·22天前

漸行漸遠漸無書,楊韞儀沒有目送他太久。

她將懷裡那捲水道圖重新取出來,在日光下展開,目光從那些線條上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像在確認一段她心裡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

那年那封信,紙頁上的字跡她至今還記得,其實她背得出來每一句,她曾經在茶樓後巷的夜裡把它們反覆讀過,她恨過那封信,恨過那些字,恨過那雙手的曾經撫摸過她的琴身、也寫出那樣無情句子的事實。

楊韞儀用了兩年,才從老船工的口中拼湊出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周八通把顧憑風母親的骨灰灑在書房地上,讓他踩過去,再逼迫他跪著寫完最後一筆。

她理解他離開的理由,她甚至能想象他寫下那封信時的手在抖,但理解不意味著接受,願意寬恕一個人不代表願意再被同一種方式辜負一次。

那封信已經殺死過她一次了,她不能對自己不忠,不能假裝那道傷口不存在,也不能假裝顧憑風說過的那些話沒有落在她身上。

楊韞儀同樣知道,顧憑風當年寫那封信的時候,心底也有一絲她不願深想的微光,一種近乎殘忍的慶幸。

他也怨過她,怨她不肯親近他,怨她心門緊閉,怨她的明月不肯為他點亮,於是那次提筆時,那些怨毒便順著墨跡流入了字裡行間,讓那封絕交信寫得更像一封真實的、由憤怒與失望組成的書信。

如果顧憑風不曾離開,她會不會真的留下來?會不會在他身邊學會那種更輕快、更不必設防的活法?她不知道,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的楊韞儀其實是在等——等自己先變成一塊可以承接重量的陸地,再讓另一個人靠岸,可到她終於走到岸邊的時候,顧憑風卻已經退到了另一片水域上。

是他離開之後,她才漸漸從那段沉默的回憶中發現自己原來是愛著的……

那感覺就像在一條已經乾涸的河床上忽然觸到一塊潮溼的石頭,才發現水其實曾經流到過那裡,只是流得太慢、太靜,慢到她當時渾然不覺,靜到他走後她才聽見餘音。

但愛已經晚了,它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接住了。

楊韞儀閉了閉眼,命運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殘忍的?

他們都無路可退了。

……

周八通的書房在周府後院東側,不大,內裡陳設惟有一張書案靠窗,兩隻架子。

牆上高掛一幅舊字,寫的是“水到渠成”,落款看不清了。

此時燈臺裡的油添了第二遍,風未起,光先仄,暗向室中人眉間來逼。

書案對面站著個穿灰短衣的中年人,面目普通,其人稱“老柴”,是跟了周八通十六年的心腹。

老柴手裡正攥著一封眼線遞回來的短報,由他先拆閱、再揀重要內容上報給周八通是慣例。

後者背對男人,眼皮微微耷拉著。

窗開一線,湖風暗度,此刻的周八通竟沒什麼兇性,唯獨那雙眼睛精明異常。

只聽得他問:“什麼時辰了?”

老柴立答:“丑時過一刻。”

“她在哪?”

老柴會意,知是問楊韞儀,便斟酌回道:

“碼頭石階那邊,顧憑風去的,待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說了幾句話,但那女人沒急著走,又坐了一會兒。”

周八通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塊舊麂皮,當著老柴的面擦起腰間短刀來,反光的刃面像極了一截剛剖開的魚肚,正合他為刀俎,顧、楊等旁人皆為魚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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