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六十章 琵琶弦斷十六:燭微(1)

作者:珍珠詞人·15小時前

不止水漬,地面邊緣同樣有疑似拖曳的痕跡,這拖痕是單向的,也是從入口朝裡延伸,如果是單純的貨物裝卸,拖痕往往會來回交錯,這種單向的拖痕則只能說明東西只進不出。

加上糾纏在草蓆斷茬上長短不一的頭髮,草蓆斷茬處特殊的磨損情況,以及明顯異常的麻袋重量和船身吃水線……

這間暗艙恐怕沒有堆放什麼貨物,而是用來關押活人的。

方絮閉了閉眼,祈禱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記住位置後,他步子格外輕,沿原路退出來,穿過兩排堆著舊麻袋的貨堆時,方絮的餘光掃到底下露出的一截紙角。

那是一本舊記錄冊,已經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在水漬和灰裡泡過,邊角捲曲。

他蹲下來,用指腹輕輕蹭開殘頁,冊子的紙張發脆,但藉著月光尚能辨認出幾個字的筆畫,是一個“巫”字,還有一個“岐”字,筆跡潦草,方絮猜測是記錄者在驚懼或者匆忙間寫上去的。

冊子出現在這裡,說明和這艘船背後的行當脫不了干係,有被銷燬的經歷,內容恐怕涉及重要情報,很可能周八通的水運存有一部分的書面記錄,就和這個冊子相關。

他翻來覆去又審查了一遍,最後發現“巫”和“岐”之間只留有短暫的空隙,中間被水洇沒的一小點墨跡對比於獨立的字,更像是曾經連綴著它們的筆畫,方絮推測,這極可能是一個地名的前二字。

然而這裡並不是能供人安全推理的地方,青年將殘頁摺好收進袖口,仗著輕功離開,直到踩上踏實寬闊的棧道時,才全心全意地在腦海中整理截至目前收穫的線索。

夜涼如水,露重沾襟,不時吹過的湖風使方絮清醒了不少。

巫岐如果真是地名……青年仔細地回憶輿圖,水路連通著還叫巫岐的地方,他印象中只有一座山嶺,地處荊楚與嶺南的交界,山勢險峻,驛道不通,需從洞庭溯湘江而上,近靈渠。

而方絮之所以知道這個地名,還是因為京城靖安司總卷宗裡偶爾也會出現關於嶺南方向的邊注,有人曾在“嶺南”二字後面用淡墨寫過“山”字,類似某種簡寫標記,他當時只以為是同僚留下的地形備註,沒當回事,而今卻忽然冒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想法,“山”字如果是偏旁呢?比“嶺”字少掉一個部首,就像是知情人寫了一半,又沒敢寫完。

……

理智漸漸回籠,方絮把五年前的案卷副本從署名頁重新翻回第二頁,神色複雜。

舊檔鋪的鑰匙在鄭青手裡,三個時辰前,這裡還是一處被遺忘的地方,破窗,半掩門,上頭貼著的“洞庭貨運存根”舊籤已被經年風雨洗得褪色,儘管堆了滿屋子的舊賬冊和船引文牒,但本地靖安司的人依然鮮少踏足。

而方絮來這裡的目的,是在找尋靖安司五年前關於洞庭湖人口販運案的結案歸檔副本。

經過一夜的反覆推敲,加上所有已知的細節,和鄭青的微言示意,方絮幾乎有九成的把握確定周八通夥同影衙在進行人口倒賣的勾當,但倘若真的要插手這件事,他至少需要一個分量足夠的證據來拋磚引玉。

方絮初入靖安司的時候,第一天看的就是京城各衙門之間的往來信函,他知道一個碼頭的暗艙背後連著的往往是轉運使衙門的批文,而轉運使衙門批文的背後還連著更上面的人,方絮不是愣頭青,相反,他比誰都清楚權力場上的傾軋和規則,這種案子查下去,最好的結果可能是卷宗被吞,最壞的結果則是他自己被吞。

當然,方絮也可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可執律法者若先畏了權勢,那手無寸鐵的蒼生又將何以自處?

如果一定要有人迎風執炬的話,雖焚不悔的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事實上的翻查全程亦不簡單,饒是資料都按書脊上的年份分類排列,方絮查詢時也費了相當一番功夫,最後終於在架子第三排的底層發現了那隻落滿了灰的舊木匣,他用袖口墊著掰了一下開啟,裡頭的幾十頁紙便是他要找的東西。

紙頁按時間順序裝訂,有一部分被蟲蛀了,但大體不影響閱讀。

可令方絮沒想到的是,這份案卷裡竟然出現了老師陳守拙的名字。

署名頁的筆跡蒼勁而端正,橫畫收筆上挑,完全符合陳守拙的書寫習慣,方絮自然能夠認出這是老師的親筆無誤,簽名既然出現在了這裡,說明老師確實經手過此案。

然而第二頁“經查實”三字的收筆方式卻變了,後續印章中,“拙”字右半的最後一筆也是平收而非頓收,不止正文這一頁被替換,印也是偽印。

如果原文可以被造假替換的話,那這整本案卷裡究竟有多少頁是老師寫的,又有多少頁是後來補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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