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之是卡著最後期限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耳房裡很暗,窗縫漏進來的光已經是橘紅色了——又一個黃昏。
寒氣還在五臟六腑裡盤踞著,使他全身冰涼得像是一塊剛從溪底撈出來的石頭。
他躺在那兒,胸口的滯澀感還在,但那種被徹底掏空的鈍痛已經退成了隱隱的鈍感。
於是青年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了。
沈藥之的視線下意識地往呼吸聲的方向挪動,胡為霜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半夢半醒間仍保持著警覺的姿態,但她的另一隻手——指尖離他的袖口很近很近。
沈藥之又低下頭看自己。
被角蓋到胸口,被面是她的舊外衣,像是怕他覺得冷,於是又給他加了一層。
手腕上纏著繃帶,是新的,打了個她習慣打而他也很熟悉的結,和斷梅枝上的很相似。
青年不由摸了摸手腕,把繃帶往上推了一點。
露出來的小臂皮膚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青與紫的脈絡紋路清晰可見,然而真正讓他頓住的,卻是垂在肩頭的髮梢。
是白的。
沈藥之靠著枕頭,隨意掐來一縷頭髮放在眼前打量,從髮根到髮梢都不再烏亮,而是一夜之間被寒霜落盡,變成了粗糙乾澀的、硬得像枯草一樣的白絲。
玉面郎君風華正茂,在滿頭白髮的映襯下,妖異不似凡人。
看著這一縷,沈藥之以為自己會有很大的反應,但實際出現在臉上的只是一個皮相的笑。
白髮就白髮吧,一點代價罷了,命還在就行。
他這麼想,耳邊忽然有了點兒響動。
胡為霜睜開眼睛的瞬間,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他。
她的目光對上他睜著的眼睛時,整個人頓了一下,彷彿確認著不是在夢裡。
“……醒了?”
女人的聲音有些啞,大約是趴著睡的緣故。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比他預想中還輕得多。
胡為霜的目光跟著移到那些白髮上……昨日還只是耳後淺白一層,今日竟全都褪盡了顏色,宛如一場突如其來的落雪,來不及清掃。
“多久了?”他問。
“快第四日。”她答。
“……我去端藥,你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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