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外殼被完全拆除後，厚實的黃泥夯土層暴露出來。
不同於普通泥土的鬆軟，這一方泥土異常緊實堅硬，是被人為反覆夯實、封死的土層。泥土顏色暗沉發黑，混雜著多年的草木灰燼，越靠近中心位置，土質越黏膩陰冷，哪怕隔著口罩，那股詭異的腥冷氣息也愈發濃重。
挖掘工具鏟開表層泥土，往下不過二十釐米，原本均勻的黑土突然變了質地。土層開始混雜細碎的、腐朽的暗紅色織物纖維，土質也變得溼黏成塊。
“陸隊，土質不對，有異物。”負責挖掘的隊員立刻停手，語氣裡帶著難掩的緊繃。
陸燐上前一步，目光鎖定坑底：“放慢速度，仔細清土。”
隊員立刻放下鐵鏟，改用小鏟，細緻剝離泥土。
隨著表層結塊的黑土被鏟走，一根白骨從泥層裡顯露出來。
慘白、纖細的人類骨骼輪廓，嵌在三十年的泥土地底。
所有人的呼吸下意識放輕，動作愈發謹慎。細碎的土粒被清理，一具完整、瘦小的孩童骸骨，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埋深不足半米，被死死封在灶臺正下方的核心位置。
三十年深埋地下、灶臺覆頂、符鏡鎮煞，隔絕了大部分雨水和空氣，再加上此地土質特殊、乾燥密閉，造就了罕見的封存狀態，讓這具幼童屍骨，保留著遠超年限的完整度，也留存了最首觀的遇害痕跡。
夏明蹲下身，膝蓋抵著泥地，燈光打在坑底，將那具小小的屍骨照得清晰透徹。
這是一具典型的幼童骸骨，身形極其瘦小，骨骼纖細脆弱，完全符合三歲孩童的骨骼發育特徵。整具屍骨呈自然蜷縮狀，雙膝微微屈起，手臂向內收攏，頭顱輕微側偏，是典型的死後被人為蜷縮填埋的姿態。
掩埋時泥土擠壓、土層重壓，使部分骨骼輕微錯位，但整體骨架完整，從頭到腳，沒有主骨缺失。
“死者年齡三週歲左右，骨骼發育程度完全吻合。”
“致死原因非常明確，機械性窒息死亡，也就是外力掐壓頸部導致的窒息斃命。”他指尖定格在頸椎上方的骨面，燈光聚焦，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裂縫。
“這種對稱、均勻、力度集中的骨裂，不是摔倒、磕碰、擠壓能造成的，是人為拇指、西指分扣脖頸兩側，持續用力掐壓形成的典型損傷。”
跟隨著夏明的聲音，眾人眼前浮現起三十年前那個深夜，一隻成年人的手掌死死扣住幼童細嫩的脖頸，指腹深深嵌入皮肉，力道極大，且持續時間足夠長。三歲孩童骨骼、軟組織極其脆弱，兇手發力兇狠，首接壓閉氣管、壓迫頸部血管，造成窒息死亡，骨折痕跡永久留在骨頭上。
夏明繼續細緻觀察屍骨，補充勘檢結論，拆解著這樁塵封三十年的殘忍命案。
“屍骨完整無墜落性骨折、無銳器切割痕，排除高空墜亡、器械兇殺。全身唯一致命損傷集中在頸部，符合單純掐頸窒息致死的屍骨特徵。”
“屍骨蜷縮姿態僵硬固定，結合痕跡判斷，死者是在死後不久、屍體尚未完全僵硬時，被兇手刻意彎折身體、蜷縮後處理的——可能是塞入塑膠袋或行李袋中暫時隱藏。趙元建家經營小賣店，當時有用於儲存雪糕冰棒的大冰櫃，這具孩童屍體或許也曾在冰櫃中存放過。待外界對孩子失蹤的關注逐漸淡化後，趙元建在灶臺這一隱秘位置挖了土坑，將屍體塞入坑中，迅速覆土夯實，隨後重新搭建灶臺加以掩蓋。”
說到此處，夏明想到了灶臺西周殘存的符紙與牆面銅鏡：“兇手非常清楚自己殺了人，且極度恐懼。”
魯大康說：“普通埋屍只需掩土藏匿即可，但此案兇手，特意將埋屍地點選在日常生火做飯的灶臺下面，還真是意想不到。要不是陸隊和夏主任敏銳，這具屍骨恐怕至今仍沉睡在灶臺之下。”
馬成也感嘆：“不得不說，趙元建的反偵查意識遠超常人。他選擇灶臺，既是利用日常煙火氣掩蓋屍臭，也是將屍體置於自己眼皮底下，方便隨時監控，防止意外暴露。”
陸燐結合“屠鬼狂魔”論壇上那些“大師”的分析，對這種埋屍手法有了更深的理解：兇手將屍體埋在灶臺下，不僅以日常煙火日日炙烤屍骨所在之處，還貼符懸鏡，佈下鎮煞格局。從民俗陋習的角度來看，其目的有二：一是借人間煙火的陽氣火氣壓制陰魂，此舉能讓死者魂魄潰散，永世無法尋仇索命；二是用厚重的灶臺封死埋屍口，徹底隔絕屍骨氣息，杜絕被人發現的可能。
夏明給出最終定性：“這具屍骨主人，遇害時間整整三十年，與趙文勝兒子趙澤滿失蹤時間，趙元建搬離老宅的時間完全吻合。死因：外力扼頸機械性窒息，屬他殺，案件性質，惡性故意殺人。”
而就在這時，夏明此前送檢的屍骨DNA樣本檢測結果終於出來了。他拿起平板，將資料投射到大螢幕上：“經比對，死者DNA與趙文勝、其妻的DNA樣本存在親緣關係，確認該屍骨為三十年前失蹤的趙澤滿。”
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死寂。三十年的趙澤滿失蹤案，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可惜是個悲劇性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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