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記得前輩們的筆錄上,當年走訪時,趙國平表示歌舞廳人員流動性大,自己對那些“小姐”沒有印象,也沒有留下她們的身份證資訊或聯絡方式,但是夏明覺得當年這家歌舞廳的規模並不算大,作為一個老闆又是親自參與經營管理的,怎麼可能對店裡的人員沒數呢?
“趙總,我們換個角度聊聊。你這麼多年都靠這唯一的一家歌舞廳維持生計,想必對店裡的人和事都瞭如指掌。當年那群‘小姐’裡,你總該記得幾個吧?比如她們叫什麼名字,或者有什麼特徵?”
趙國平聽到夏明的這個問題,沉默了幾秒,解釋說,當年的管理模式和現在確實有所不同,那時候的民風沒那麼開放,那些女孩都很在乎自己的名聲,忌諱在歌舞廳留下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聯絡方式,怕被熟人知道,也怕以後不好嫁人,所以她們都用假名。如果他強制要求她們拿出身份證登記,那就招不到人上班了。
夏明依然一臉溫和的笑容,他又換了一個話題:“趙總,那咱們聊聊20年前,你是怎麼給那些女孩們結算工資的?是按日結還是月結?有沒有工資單或者賬本記錄?”
趙國平說:“那時候都是日結,當天晚上下班前,首接給現金。沒有工資單,也沒有賬本。”
“當天晚上下班前首接給現金?她們不是要陪客人喝酒嗎?喝酒後還能清醒地領錢?”夏明追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不經意的調侃,目光卻緊鎖著趙國平的表情變化。
他沒說出口的是,她們還陪睡,都被客人帶出去過夜了,當晚怎麼可能還回店裡領錢?
趙國平顯然也聽出了夏明話裡的弦外之音,他乾咳了兩聲,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解釋道:“警官,您想多了。那時候的客人,大部分也就是唱唱歌、喝喝酒,也不至於拼命給人灌酒灌到醉的不省人事。哪有您想的那麼複雜。”
趙國平又補充說道:“而且,就算喝多了,第二天上班前也能來店裡領,我從不昧下她們應得的那份錢。”
夏明對此不予多糾纏,繼而問道:“那你怎麼確定她們每個人該拿多少錢呢?總得有個依據吧。”
趙國平說:“這個很簡單,每個客人來了點完東西,就要先買單。我們收銀臺會記在一本單子上,再在單子上寫上這個小妹的代號,她本人確認簽字,等下班後,我們就根據單子上的消費金額,按比例給她們提成。提成比例都是公開的,很透明。”
趙國平進一步解釋說道:“當時很多娛樂場所都採用這種模式,你不要覺得奇怪,這在當時算是行規,大家都是這麼幹的。單子每天清完就銷燬了,不留底,所以根本不可能有20年前的賬本。那些女孩的代號,我也記不清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人來人往的,誰還記得誰啊。”
夏明問道:“這種結算模式的好處是什麼?”
小姐不想留痕跡,又能以自由身隨時來隨時走。因為不走賬,相關部門無法從賬面上查到企業的經營收入,老闆也省去了交稅的支出。這種合作模式在當時確實是一種“雙贏”的灰色默契。
“好處就是靈活,對雙方都方便。”趙國平顯然不可能說自己這麼做是為了逃稅,他找了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說:“她們不想留真名,我也不想惹麻煩。”
趙國平還給陸燐和夏明舉了個例子,比如有個人想追求某個小妹。這個小妹對這人沒興趣,但是又想賺他的錢,就把他帶到一家娛樂場所,消費一筆,拿個提成。她可能明天就不來了,或者過幾天,換個代號,再換個目標,又能狠狠賺一筆了。有的小妹可能本身就是有家室的,白天是正經上班族,晚上出來賺點外快。
趙國平說這種日結工資模式,說白了就是‘你情我願,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小妹們賺錢方便,老闆也不愁招不到人。
“那這些消費單,你們會保留多久?你們留一份,小妹留一份?”夏明追問。
趙國平:“對。用複寫紙,我們收銀臺留一份,客戶留一份,小妹拿一份。下班結完賬,我們這邊和小妹那邊的兩份都當面撕掉,誰也不留。”
當面撕掉?夏明目光瞥向物證袋的那份消費單:“那這份單子是怎麼回事?”
趙國平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張消費單上,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正常情況下,收銀臺留第一聯,客戶拿第二聯,小妹拿第三聯,結完賬後兩聯一起銷燬。這份單子明顯是複寫紙印上的,屬於第三聯,可能是哪個小妹沒過來找收銀臺結算,也是有可能的。”
陸燐接過話頭:“也就是說,你們不管小妹找不著你結算工資?”
趙國平乾笑兩聲:“ 那是當然,她們不來找我結算,我總不能追著她們給錢吧?那不成上趕著送錢了嘛。再說了,誰會不找我們結賬呢?做這些不就是為了賺錢嘛,不結賬等於白乾,沒人會這麼傻。”
陸燐語氣嚴肅了幾分:“這張單子不就是沒人來結賬的證明嗎?”
趙國平被問得噎了一下,撓了撓頭:“這……這倒也是。”
趙國平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但依然為自己找補:“這畢竟是少數嘛。”
陸燐反問道:“既然是少數,你會沒印象嗎?這張單子上的日期、金額、代號,你總該有點印象吧?”
趙國平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單子上來回掃了幾遍:“我,你們讓我再仔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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