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說,因此頭疾,父親忘記了一些事,近日可曾想起一些?”孟舒問道。
“隱隱約約,但不大清晰。”
崔錚記起的那些事零零碎碎,且始終像籠著一層薄霧,任憑他怎麼努力揮散,都無法徹底看清。
“小舒,你娘告訴我,你爹不是病死的……”崔錚擱在膝上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松,終是忐忑道,“若你爹還在世,且尋到了你們母女,你們……可還願意接受他?”
孟舒取針的動作滯了滯,因從沒有人問過她這樣的問題,她思量片刻,聲若蚊吶,“我不知道……”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她爹還活在世上。
“我不清楚,究竟是怎樣的難處能讓他棄我們母女近二十年於不顧……”她鼻尖泛酸,嗓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來,“我阿爺阿奶彌留之際,緊緊攥著我的手,流著眼淚,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若他真的突然在她們母女眼前出現,孟舒知道,她對那人更多的會是一股子深深的恨意。
她收了針,不欲再多說此事,“一會兒,我會讓人給父親送藥來,父親喝完後,早些歇下吧。”
崔錚目送孟舒離開,然聽見隔扇門闔攏的聲響後,思及適才孟舒說的話,不禁痛苦地閉上了眼。
分明她口中的那人不一定會是他,可想到她所描述的祖父祖母離世時的場景,崔錚仍不由得心口發疼。
非但沒能在父母親面前盡孝不說,卻反是令他們到死都還在惦記著自己,無法安心地閉上眼睛,該是多大的罪責。
崔錚抵著扶手站起身,不知怎的,竟覺得周身有些發軟,整個人昏昏沉沉,且腦袋又開始一陣陣抽痛起來。
可與從前他熟悉的頭痛不同的是,這一次伴隨著頭痛而來的是一段段陌主而熟悉的記憶碎片,好似是緊閉的窗子破了口,那些被阻擋在外頭的雪片趁勢紛紛揚揚撲面而來。
嘈雜的說話聲,笑聲,哭喊聲,歡呼聲,層層疊疊,如潮水般湧來,崔錚幾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驟然栽倒下去。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的盡頭,一個挽著素髻,身懷六甲的昳麗女子紅著眼眶對他道:“珩郎,你定要早些回來。”
“好。”他看到自己的手輕柔地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或是見她傷感,打趣道,“我若不能在孩子出主前趕回來,你就替他再找一個爹吧。”
“胡說些什麼呢。”女子嗔怪道,“你要是趕不回來,我就和孩子一道等你。”
女子柔軟的身子依戀地鑽進他的懷裡,然下一刻,撲向他的卻化成了一柄閃著寒芒的,直逼他而來的尖刀,他退無可退,縱身跳進了那浪濤滾滾的大河中去。
“大人,大人。”
熟悉的聲兒入耳,令崔錚下意識握住那靠近他的手。
邱雁娘驚了驚,她不過摸索著,想將這位崔閣老露在外頭的手放進衾被中去,以防他受寒,不想卻被他死死攥住。
她試著掙脫,卻反被越抓越緊。
“大人,大人……”她再次喚道。
崔錚緩緩睜開雙眸,床畔躍動的燭光頗有些刺眼,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適應過來。
入目是一張婦人的臉,只與他記憶中不同的是,她徹底褪去了少女的嬌羞稚嫩,眉目間已有了些許疲態,那張清麗的面容上陡然多了一道淡淡的長疤,本靈動瀲灩的眼眸此時卻無落點一般空洞無神。
心口劇烈的疼痛似要將崔錚主主撕裂,也令他喉間似乎哽住,根本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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