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冰封的石門被人從外緩緩推開，吱呀的摩擦聲響徹整座冰窖。
裴行儉一身緋色大理寺官服率先踏入地宮，鬢髮、鬍鬚之上全都沾滿終南山山間寒涼霧珠。
殘缺一指的左手，仍舊緊緊攥著一卷褶皺堆疊的朝廷文書，硃紅御批邊角格外醒目。
目光落至永珍鏡前靜靜佇立的沈硯身上，一路懸在心底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
眼角堆疊的細紋盡數染上一層釋然溫柔的笑意。
“阿硯。”
“你此刻站在這裡的模樣，同你師父當年立於南楚皇宮大殿之前，分毫不差。”
沈硯聞聲緩緩回身，指尖尚且縈繞永珍鏡散出的淡淡幽藍微光。
溫潤藍光順著指縫滲入皮肉，暖意綿長，像極了兒時師父輕輕覆在她頭頂的手掌。
視線落在裴行儉兩鬢新增的斑白髮絲之上，塵封在原主記憶深處的畫面驟然翻湧而出。
昔年大理寺石階之下，師父懷抱著年幼的小沈硯輕聲叮囑。
等你長大執掌骨筆，定要學你裴師兄，守住律法內裡不滅的魂魄，不可隨波逐流。
此刻耳畔這聲親暱的阿硯，跨越數十年歲月，重重撞在心口，酸澀翻湧，眼眶發燙。
“裴卿，您很早之前，便知曉永珍鏡與骨筆的全部來歷？”
裴行儉緩步上前，殘缺的指腹輕輕碰了碰她指尖尚未癒合的傷口。
那是方才以本命精血開啟冰窖石門時，咬破指尖留下的創口，細碎血珠仍在緩緩往外滲。
他自寬大官袖之中取出一隻小巧青瓷藥瓶，倒出一層微涼藥膏，細細塗抹在她破損的指尖。
“你師父彌留之際，曾寫下一封長信送至大理寺，盡數寫明骨筆、永珍鏡與南楚傳承的淵源。”
“他說永珍鏡擇主嚴苛，唯有眼底存浩然明光、心中持公平秤桿之人，方能獲得鏡中認可。”
“起初我只當他臨終執念過重，偌大長安朝堂，滿朝文武，又有幾人心中還留著純粹光亮？”
“首至那日林婕妤案驗屍現場，我見你獨自蹲在屍身旁，撐開紅油傘隔絕天光，一點點照出衣物上暗藏的牽機引毒紋。”
“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他窮盡半生等候的人，終於來了。”
藥膏清清涼涼，撫平指尖灼痛，沈硯驀然憶起三個月前那場朝堂風波。
彼時裴行儉遭人誣陷勾結廢太子，身陷囹圄，百官避之不及。
是她孤身持骨筆立於大理寺正堂，當眾擲地有聲。
律法從不是明哲保身的擋箭牌，是護佑世間無辜之人的利刃。
那日裴行儉抬眸望向她的目光，便與此刻一模一樣，盛滿澄澈堅定的光亮，一如當年師父望向年少的他。
身後冰窖深處，驟然炸開許墨淒厲癲狂的慘笑，打破眼前片刻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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