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晨間的薄霧輕薄溫潤，順著恢弘綿長的朱雀大街緩緩流淌，裹挾著道旁老槐樹沉澱經年的清甜花香，絲絲縷縷鑽進深色官服的衣襟縫隙，溫柔繾綣、洗盡深海風霜。
沈硯端坐馬背，指尖依舊輕輕揉撫著懷中帶回的水師賬本。
歸墟深海的鹹潮水汽，將陳年絹帛賬本浸潤得柔軟發皺，紙面“周正”二字被水汽微微暈開，墨色氤氳模糊，像一滴遲遲未落、輾轉百年的滾燙熱淚，沉甸甸壓在指尖、落在心頭。
身側的溫桃早己褪去連日的沉鬱委屈，眉眼明媚輕快。她小口啃著清甜軟糯的桂花糕，胸前懸掛的銀鈴隨馬步輕晃，細碎清脆的聲響撞在大理寺硃紅鎏金大門之上，驚飛了門簷下棲息休憩的幾隻麻雀，撲稜翅影、劃破晨間靜謐。
“硯哥哥！裴大人書房的松煙茶香飄出來啦！肯定早就備好了熱茶，等著我們歸來！”
蕭徹抬手利落歸劍入鞘，裂冰劍劍身殘留的深海藤壺碎末，輕輕蹭過門前光滑青石板，落下幾道淺青細碎的痕跡，是東海歸墟此行獨一無二的印記。
他側首低聲叮囑少年，語氣溫和，自帶幾分沉穩約束。
“輕些喧鬧，腳步放緩。裴大人的老貓正在簷下打盹，莫要驚擾了它的清淨。”
大理寺書房木門虛掩未閉，清風穿堂而過，裹挾銅爐內嫋嫋升騰的松煙，繞著裴行儉鬢邊初生的霜白髮絲緩緩流轉，清雅沉靜、歲月安然。
裴行儉指尖殘缺一截的右手，正輕輕叩擊在案頭攤開的《南楚遺冊》之上，書頁陳舊泛黃，記載著無數被刻意篡改、刻意掩埋的南楚舊事。
聽聞門外漸近的腳步聲，他抬眸抬眼，深邃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定在沈硯懷中的賬本之上，目光精準、閱歷沉厚，一眼便看穿物件來歷。
“歸墟深海的潮汐大水，未曾泡壞核心罪證吧？”
沈硯順勢將珍藏的水師賬本穩穩平鋪於案頭，指尖骨筆飛速旋動一圈，筆尾灼灼紅光輕輕掃過裴行儉殘缺的指尖。
那道淺淺粉白的舊疤清晰可見，是昔年查驗劇毒物證時，被烙鐵灼傷留下的終身印記，藏著他半生秉公斷案、無懼兇險的赤誠。
“縱使紙頁破損、絹帛發軟，我也能一一拼接、還原真相。”
“裴大人請看此處。”
她抬手精準翻開賬本最後一頁，頁尾空白之處，以正統南楚古文精細描摹著一口通透泉眼，泉眼西周纏繞層層疊疊的曼陀羅紋路，迴旋交錯、規整神秘，形制脈絡，竟與她朝夕相伴的骨筆圖騰分毫不差、天生同源。
裴行儉原本輕叩書頁的手指驟然僵在半空，嫋嫋松煙縈繞鼻尖，他眼底驟然掠過一抹震驚與凝重，嗓音沉了幾分。
“是永生泉眼。”
“傳說中隱匿終南山、貫通陰陽、可引生死靈力的南楚秘境泉眼。”
蕭徹俯身湊近案前細看，劍鞘不經意輕撞案角，發出一聲細微輕響，打破書房沉靜。
“我曾在暗衛密卷中見過相關記載。”
“去年一整年，許墨先後秘密派遣三批精銳死士潛入終南山對外探查，對外謊稱尋訪靈藥、醫治頑疾，實則蹤跡詭秘、一無所獲，原來是為了這口永生泉。”
溫桃連忙抬手擦乾淨袖口沾染的桂花糕碎屑，胸前銀鈴輕晃，震得案上茶盞微微震顫、叮噹作響。
“我昨日在長安西市也撞見了異樣！”
“有個身著青衫的神秘小販，沿街售賣特殊泉水，號稱可治陳年癆病、固本培元。他挑擔懸掛的紙幡之上，畫的正是這一模一樣的曼陀羅紋路，半點不差！”
話音未落，沈硯掌心骨筆驟然發燙，灼熱溫度急速攀升，熟悉的灼痛感順著指尖脈絡蔓延周身。
那觸感極致冰冷又極致滾燙，像前世實驗室終年不散的福爾馬林死寂寒涼，又像歸墟深海翻覆潮汐的凜冽鹹腥，兩種寒意交織纏繞，預示著層層深埋的隱秘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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