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停屍房的木窗漏進幾縷晨光,落在林婕妤泛青的臉上,像撒了把涼絲絲的霜。沈硯戴著自制的薄皮手套——那是用鞣製的羊皮縫的,指尖還沾著昨晚驗屍時蹭的硃砂土——正蹲在屍體旁,用骨筆挑開林婕妤的指甲縫。針尖碰到一絲滑溜溜的纖維,她眯起眼,對著光看:淡紫色的絲線,泛著蜀地蠶絲特有的柔光,是皇后宮獨用的雲紋緞。
門口傳來竹籃碰撞的脆響,溫桃抱著滿籃桂花擠進來,雙丫髻上的銀梅花耳釘晃得人睜不開眼:“硯哥哥!我查到了!”她從花籃底層摸出張皺巴巴的桂花箋,字跡歪歪扭扭像爬著螞蟻,“許墨上週從西市的南楚商人手裡買了二十斤曼陀羅籽,說是要做薰香——可曼陀羅籽有毒啊!我聽張阿婆說,那東西能治哮喘,也能要人命!”
沈硯接過箋紙,指尖摩挲著“曼陀羅籽”西個字,突然想起昨晚骨筆碰過周興膝蓋時的觸感——原主的記憶像潮水湧上來:上個月的雨夜,她蹲在大理寺後巷的梧桐樹後,看見許墨的親信李全把一個刻著曼陀羅紋的瓷瓶塞進雍王侍衛手裡。那侍衛穿著玄色勁裝,腰間掛著個蓮花玉佩,壓低聲音說:“林婕妤嘴硬,不肯喝那杯茶,只能用針。”
“咳咳。”一聲乾咳打斷回憶,趙成站在門口,臉像塊曬乾的橘子皮——他是周興的狗腿子,御史臺主簿,紫袍領口還沾著今早的粥漬,“沈司首,奉皇后懿旨,林婕妤的屍體歸御史臺管,麻煩你讓讓。”
溫桃嚇得往沈硯身後躲,沈硯卻笑了,把桂花箋塞進袖中:“趙主簿,皇后懿旨我自然要遵,但——”她指了指林婕妤的後頸,那道針孔還滲著黑血,“陛下昨天剛命大理寺主審此案,你有陛下的手諭嗎?”
趙成的臉僵了僵,隨即冷笑:“皇后是六宮之主,林婕妤是妃嬪,後宮的事輪不到大理寺管!”他揮手讓身後的衙役上前,“把屍體抬走!”
“慢著。”蕭徹的聲音像塊淬了冰的鐵,他剛帶著仵作回來,銀甲上還沾著晨露,劍鞘上的“裂冰”二字泛著冷光,“陛下命我守住屍體,誰敢動?”他掏出明黃色的手諭,展開時絹布上的龍紋映得趙成睜不開眼。
衙役們停住腳步,趙成的額頭冒起冷汗,卻還嘴硬:“蕭中郎將,你別以為有皇帝護著就能無法無天——皇后的懿旨,你也敢違抗?”
“我只違抗亂命。”蕭徹抽出長劍,劍刃劃破晨光,“陛下的手諭在前,皇后要改,得先問過陛下。”
沈硯趁機蹲下來,用骨筆挑起林婕妤的袖口——裡面藏著個碎瓷片,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毒液,瓷片上的曼陀羅紋和驗屍箱上的一模一樣。她舉起瓷片,聲音清得像晨鐘:“趙主簿,你看這瓷片——是牽機引的容器,刻著南楚的曼陀羅紋;還有這絲纖維——”她捏起那縷淡紫色絲線,“是皇后宮的雲紋緞。你要是把屍體抬走,這些證據要是毀了,陛下問起來,你擔得起責任嗎?”
趙成的臉漲成豬肝色,他盯著沈硯手裡的瓷片,又看了看蕭徹的劍,終於咬著牙揮手:“走!”衙役們像被趕的鴨子,灰溜溜地退出去。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陰鷙的目光像把刀:“沈司首,你別太得意——皇后不會放過你的!”
裴行儉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他的緋色官服沾了晨霧,斷指敲了敲桌面:“丫頭,你剛才說的絲纖維,是皇后宮的?”
沈硯點頭,把瓷片放進驗屍箱:“皇后宮的雲紋緞用的是蜀地雙宮繭,比普通絲綢亮半分,我師父教過我認。還有溫桃的情報——許墨買曼陀羅籽,牽機引的原料裡就有曼陀羅。”她摸了摸骨筆,筆身有點發熱,像是在呼應什麼。
蕭徹皺起眉:“許墨是皇后的心腹,他買曼陀羅籽,會不會是皇后要……”
“不管是誰,屍體不會說謊。”沈硯打斷他,骨筆的筆尖碰了碰林婕妤的指尖,突然傳來一陣涼意——原主的記憶又湧上來:林婕妤死前三天,原主在蓬萊殿後花園見過她,她攥著個繡著蓮花的帕子,哭著說“雍王殿下要我做的事,我實在做不到”。那帕子上的蓮花,和雍王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沈硯的瞳孔收縮:“蓮花帕子——雍王的玉佩上刻著蓮花!”她轉向裴行儉,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裴卿,雍王和林婕妤有牽扯!她死前說的‘做不到的事’,會不會是指——”
“指用牽機引陷害太子?”裴行儉接過話,斷指敲得桌面咚咚響,“我早說過,雍王不是表面那麼溫文爾雅。”他看向蕭徹,“你派暗衛去查雍王最近的動向,尤其是和許墨的往來——重點查他身邊的侍衛,有沒有戴蓮花玉佩的。”
蕭徹點頭,轉身要走,沈硯叫住他:“蕭中郎將,幫我找個織工——要認得出蜀地蠶絲的。還有,幫我帶壇西市的桂花釀——溫桃說要吃桂花糕,我得用酒泡蜜棗。”
蕭徹的嘴角扯出點笑,銀甲上的晨露順著甲縫滴在地上:“沒問題。不過——”他指了指沈硯的肩膀,那裡的血漬己經滲過玄色官服,變成暗褐色,“你的傷,要不要找個醫官?”
“死不了。”沈硯揮揮手,拿起驗屍刀,刀刃劃過林婕妤的手腕——皮膚下的血管己經青黑,是牽機引的餘毒,“等織工來了,我要看看這絲纖維是哪匹布上的。等案子破了,我請你喝桂花釀——要溫的,加兩顆蜜棗。”
溫桃抱著花籃蹦蹦跳跳出去,銀梅花耳釘晃得像顆小太陽。沈硯轉身看向林婕妤的屍體,骨筆的筆尖泛著冷光。窗外的晨霧散了,陽光照進停屍房,落在林婕妤的臉上,她的眼睛還睜著,但沈硯知道,很快,那些藏在屍體裡的秘密,都會被骨筆一一寫出來。
她蹲下來,用骨筆在驗屍冊上畫了朵曼陀羅——那是原主的花押,也是她的承諾。筆尖落下時,她輕聲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你白死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