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官道碎石,終南山的風裹著松針味灌進車廂。沈硯把驗屍箱往懷裡挪了挪,骨筆在手心無意識轉著圈——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溫桃靠在她腿上,棗泥糕的甜香還沾在嘴角,腦袋一點一點晃著,差點栽進驗屍箱。蕭徹坐在車轅上,銀甲血痂己幹,火摺子光晃得他眉峰皺成未開刃的劍,傷口的疼像條小蛇,順著胳膊往上爬。
突然,黑暗裡撞來急促馬蹄聲。蕭徹猛地勒住韁繩,黑馬長嘶立起,沈硯攥住車簾的手頓了頓——布簾外的陰影裡,一輛硃紅馬車正衝過來,車簾繡著東宮鳳凰紋,侍女哭聲像把尖刀:“蕭將軍!良娣……良娣吐血昏迷了!”
蕭徹跳下車的動作快得像道銀影,他掀開東宮馬車簾,聲音裡帶著顫:“阿昭怎麼了?”侍女抱著錦盒,眼淚衝花妝容:“今晚良娣吃了廚房的玫瑰糕,剛咬兩口就吐了血——太醫署查不出毒,只說脈像亂得像團麻!”她抓住蕭徹袖子,指甲掐進他傷口:“您認識沈司首,她懂驗毒……求您救救良娣!”
沈硯掀簾下車,月光剛好漏過雲層,照在她左眉骨的淺疤上。她摸了摸侍女懷裡的錦盒——盒蓋沾著幾點血,溫溫的。“帶我去。”她聲音像浸了涼水的布,轉而對蕭徹說,“我陪你。”蕭徹喉結動了動,把到嘴邊的“你累了”咽回去,翻身上馬時攥住她的手:“坐穩。”
東宮鎏金門環叩起來沉悶,侍衛見蕭徹銀甲立刻開門。沈硯跟著穿過抄手遊廊,廊下燈籠晃得影子歪扭,空氣中飄著熟悉的西域安息香——和太子中毒時的香料一個味。玉棠閣的門推開,藥味撲面而來,床上的女子十西五歲,眉眼和蕭徹七分像,臉色白得像紙,嘴角血漬還沒擦乾淨,珍珠步搖歪在髮髻邊。
“沈司首!”太醫署令史像見了救星,“良娣銀釵試毒是黑的,但不知道是什麼毒!”沈硯戴上薄皮手套,坐在床沿先挑開良娣嘴唇——舌苔發黑,牙齦有細微出血點,像林婕妤的症狀但輕很多。再用紅油傘罩住手腕,透過紅光,皮下浮起淡紫色紋路,比牽機引淺,像稀釋後的墨。“拿我驗屍箱來。”她對溫桃說,“再去廚房取玫瑰糕和香料包——別讓任何人碰。”
溫桃跑得急,裙裾掃過門檻。沈硯捏起玫瑰糕聞了聞——安息香混著苦杏仁味,用骨筆挑開糕皮,餡料裡藏著點細雪似的白粉末。“溫桃,拿銀粉和火盆來。”她把粉末刮進瓷碗,指尖沾了點湊到鼻尖——是苦杏仁與安息香的混合毒,比牽機引慢,但同樣致命。
蕭徹站在旁邊,看著她背影。玄色官服沾了藥漬,骨筆在碗裡攪得熟練,他想起妹妹小時候纏他要糖吃的樣子,現在卻躺在床上,呼吸輕得像片葉子。“阿昭……”他伸手碰她的手,涼得像塊冰,聲音裡帶著顫。
溫桃拿來銀粉和火盆。沈硯把銀粉倒進碗,混著粉末放在火上烤,沒多久冒出淡藍煙——這是她用現代知識改良的驗毒法,銀遇氰化物會發黑,唐代沒有氰化鉀,但苦杏仁與安息香混合會產生類似效果。“是混合毒。”她抬頭對蕭徹說,“比牽機引慢,但如果不及時解,三天後會……”她頓了頓,把後半截話咽回去。
侍女縮在角落,顫巍巍開口:“糕是廚房劉廚子做的——他說西域商人送的香料,良娣喜歡……”沈硯拿起香料包,布面繡著曼陀羅花紋——和許墨袖釦上的一模一樣。她用骨筆蘸了顯影水塗上去,慢慢浮現出個“墨”字——是許墨的私章。
這時,床上的良娣發出輕吟。蕭徹撲過去攥住她的手:“阿昭?”良娣睜開眼,睫毛沾著淚:“哥……我看見穿紫袍的人,拿銀盒往糕裡放東西……他手上有紅戒指……”話沒說完又昏過去。沈硯的指尖頓了頓——紅戒指,是周興的鴿血紅寶石。
“許墨和周興勾結。”裴行儉的咳嗽聲從門口傳來,他走進來看著香料包,臉色凝重,“太子剛中毒,現在又對良娣動手——他們想攪亂東宮。”沈硯點頭,把顯影后的“墨”字遞給他:“良娣說的紫袍人,是周興。”
蕭徹拳頭砸在桌子上,茶盞跳起來:“我現在就去抓許墨!”沈硯攔住他:“他肯定有準備——我們得等良娣醒過來指認,還有終南山的事。”她晃了晃香料包,“今晚亥時許墨的人去玉虛洞,不能讓他們拿到永珍鏡另一半。”
蕭徹看著她,朝霞剛爬上她的臉,左眉骨的疤像道淺光。他想起秘獄裡她蹲在屍體旁說“是牽機引”的樣子——冷靜得讓人心疼。“我派暗衛去守玉虛洞。”他說,“處理完阿昭的事,我們就過去。”
溫桃喂良娣喝下甘草綠豆粉,擦著汗說:“良娣臉色好多了!”沈硯摸她的脈,比剛才穩了。她鬆口氣,對裴行儉說:“麻煩您盯著東宮廚房,別讓東西被銷燬。”裴行儉點頭:“放心,大理寺的人守著。”
天矇矇亮時,沈硯站在玉棠閣臺階上看朝霞——紅得像血,像林婕妤的嘴唇。蕭徹遞來熱茶,熱氣模糊了她的眼:“你怎麼看?”她笑了笑,喝了口茶:“許墨急了——他怕我們找到永珍鏡,怕我們揭開他的罪行。”
蕭徹的耳尖發紅,想起昨晚她用骨筆指著周興喉嚨的樣子,想起她幫自己擦傷口時的專注。“不管他急不急,”他說,“我會保護你——還有阿昭。”
沈硯摸著懷裡的骨筆,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終南山的風還在吹,松針味裹著藥香,她知道接下來的路難走,但她不怕——因為有蕭徹,有溫桃,有骨筆,有要守護的正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