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前燭火搖曳不定，細細舔舐著驗屍冊泛黃的紙頁邊角。
沈硯的指尖沾著淡淡的松煙墨色，落筆沉穩，在林婕妤冤案的尾頁，緩緩畫下一朵規整的曼陀羅花押。
這一朵花的花瓣弧度，比往日每一次結案都更為鋒利急促，藏著壓在心底數年的沉鬱與怒意。
她握著骨筆的指尖無意識輕轉，筆身在掌心穩穩旋了三圈。
窗臺擺放的桂燈被夜風掀動燈紗，滾燙的油星噼啪炸開細碎火光，恰好照亮她袖口藏著的幹桂花。
那是清晨臨行前，溫桃執意塞進她袖間的細碎花瓣。
小姑娘當時仰著小臉軟軟說道，孃親去墨府冒險之前，把院裡最後一束新開的桂花，全都替你收好了。
此刻花瓣早己風乾失了水潤，卻依舊凝著一縷綿長清甜的香氣。
這味道，像極了昨夜溫桃娘臨行前，輕輕拍著她手背託付後事的嗓音，溫柔又沉重。
硯姑娘，我若是沒能活著回來，往後餘生，便勞你多照看桃兒長大。
輕柔的敲門聲驟然撞破屋內靜謐。
門外傳來的呼吸極輕，裹挾著夜半未散的霧水與一縷熟悉的桂香。
沈硯指尖微微蓄力，抵在冰涼的木門門閂之上，警惕未松。
下一刻，一抹殘破的青布裙角從狹窄的門縫裡漏了進來。
撕裂的布料邊緣掛著尖銳的荊棘細刺，褶皺凌亂，像一隻在風雨中被揉碎羽翼、苦苦掙扎的白蝶。
她毫不猶豫抬手拉開木門。
清冷皎潔的月光隨之人湧進屋，將單薄的人影盡數籠罩。
溫桃孃的耳尖破了一道細小傷口，凝固的血珠泛著暗紅。
那枚與溫桃成對的銀梅花耳釘歪斜掛在耳後，搖搖欲墜。
她掌心始終緊緊攥著半塊融化發軟的桂花糖，氣息不穩，渾身顫抖。
“硯姑娘……我拿到了。”
懷中的棗木盒重重落在實木桌案之上，沉悶的撞擊聲震得燭火劇烈晃動，明暗翻湧。
盒蓋縫隙之間，悄然滑落一片乾枯的桂花瓣，與沈硯袖中珍藏的那片，一模一樣，同源同香。
沈硯連忙伸手扶著她落座藤椅，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手臂的外傷。
溫熱的血珠浸透青色粗布衣裙，混著漫天不散的桂香，觸目驚心。
棗木盒表面雕刻的曼陀羅紋路深邃規整，刻入木骨，是獨一無二的私記。
她抬手取出隨身骨筆，以筆尖輕輕挑開緊扣的盒蓋。
盒中堆疊的殘頁紙角盡數捲曲褶皺，像極了當年師父在世時，一遍遍教她勘驗屍身、記錄案情，反覆揉改留下的筆記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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