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竟在瞬息之間沉了下去。
那些正要上前的大漢停住了腳步,那些尖聲譏笑的姑娘也下意識閉了嘴,連樓中流轉的酒氣、脂粉香、喧鬧聲,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壓得極遠極遠。
不知為何,陸離覺得這琴音極其熟悉。
可還未等他真正抓住那一絲熟悉感,琴音卻忽然變了。
那變化來得極自然,像水流改道,像風向轉折,沒有半點突兀。
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意,自琴音之中緩緩瀰漫開來。
不是那種喧鬧的喜,也不是酒席之間的浮歡。
而是一種發自心底、像久旱逢甘霖般的輕快與鬆動。
一時之間,整座醉月樓中的人,竟都像被這琴音輕輕撥了一下心絃。
原本皺著眉的,忽然眉眼舒展開來;原本滿臉怒容的,也不由自主地嘴角微揚;連那些方才正準備動手的大漢,眼中都一瞬閃過了幾分恍惚與輕鬆。
彷彿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人生中最歡喜的一件事。
或是少年得意,或是金榜題名,或是新婚燭夜,或是兒女初生。
連空氣都像變暖了幾分。
可這喜意還未真正鋪開,琴音便又是一轉。
如弦上驟雨,忽至忽落。
下一瞬,整座樓中的氣息猛地一沉。
怒。
那是一種極其首接、極其鋒利的怒意。
像是壓抑許久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被琴音猛然挑了出來。
樓中眾人臉上的笑意紛紛凝滯,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有人眼中甚至己經泛起血絲。
彷彿這世上所有的不公、羞辱、背叛與壓抑,都被那一道琴聲狠狠挑了出來。
方才那些還滿臉喜色之人,此刻神情己然變了。
有人臉色鐵青,有人雙目泛紅,甚至連樓中某些原本調笑作樂的嫖客,都忽然沉下了臉,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他們恨得牙癢的舊事。
這琴聲,竟能如此輕易地撥動眾人的情緒。
可琴音還在變。
怒意未盡,忽又低沉。
像是高山忽塌,像是秋水入夜。
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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