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空氣似乎凝固了起來,彷彿呼吸都帶著阻力,令人窒息。而且空氣裡好像無形中瀰漫著一絲硝煙的味道。
簡北的“無需湯藥”與鍾世興的“必須進補”的觀點轟然對撞。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鳳榻之上皇太后。
說來荒謬,醫者仁心、藥石之理,在這九重宮闕之內,在面對至高無上的皇太后時,其決定權,醫者說了不算,竟掌握在“病人”自己手中。無他,只因她是皇太后。
她若不願,縱使你有起死回生之能、舌燦蓮花之辯,千般道理,萬般懇求,在她面前,皆如蚍蜉撼樹,徒勞無功。
她若相信,哪怕那是穿腸毒藥,只要她鳳口一開,道一聲“服”,便無人能擋,無人敢逆!
此刻,老太后斜倚在錦繡堆疊的軟墊中,她那保養得宜、塗著丹蔻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口那隻振翅欲飛的金線鳳凰上反覆摩挲。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對峙的雙方。在簡北年輕稚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少年郎,指下銀針如神,頃刻間驅散了眩暈,其能,確非凡俗。
然,他那份拒不開方子的執拗,那句“後果自負”,卻像一根魚刺,扎進了她這位早已習慣了被奉若神明、唯命是從的至尊者心頭。心頭一絲被冒犯、被輕視的不快悄然升起。
隨即,她的視線略過簡北,落在了跪伏在地、白髮蒼蒼的鐘世興身上。
這個陪伴了她數十年寒暑的老御醫,每一次的頭疼腦熱,每一次的心緒不寧,她下意識的念頭便是傳鍾院判來。
他的方子,他的寬慰,甚至他那帶著恭敬的絮叨,早已成為她漫長孤寂深宮歲月裡,一份不可或缺的、習慣性的依賴和安心。
這份歷經歲月沉澱的信任,厚重如山,堅如磐石,遠非一個橫空出世的少年所能取代的。
更何況,鍾世興最後那幾句話語,如同最一把萬能鑰匙,悄無聲息打開了隱藏在她心底的渴望之門。
“永葆青春”這四個字,似乎有著一種令人迷醉的魔力,猛然湧入她的心田,以摧枯拉朽之勢,一下子就沖垮了她的理智。
縱使她坐擁四海,享盡人間極致尊榮,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也終究敵不過那無情的時光之刃。
那悄然爬上眼角的魚尾紋,面上更是使用再名貴的脂粉也難掩的鬆弛,還有那如霜似雪的滿頭銀絲,無一不是懸在她心頭的隱痛。
很顯然,亙古以來無論中外無論身份多麼煊赫,地位多麼崇高的女人,對“青春容顏”與“不老傳說”都有著深入骨髓的執念與渴求,是永遠無法磨滅的本能。
鍾世興的承諾,不偏不倚,狠狠擊中了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命門。
是的,她心動了。
這份心動一旦滋生,如同燎原的星火,遇風即燃,迅速吞噬了她的理智。
此刻,她上頭了,她那顆已然傾斜的心,徹底倒向了這位服侍了她大半生、承諾能帶給她不老奇蹟的鐘世興。
而跪伏在地的鐘世興,雖未抬頭,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蘊含的溫度變化。
那是一種熟悉的、帶著依賴與期盼的熾熱。
他那顆如懸著的心,驟然間獲得了片刻的喘息,繼而湧起一股近乎瘋狂的狂喜。
他知道,這已是背水一戰、不容有失的最後關頭。
“必須成!今日無論如何,拼著身敗名裂、九族俱滅,也要把這碗‘固本湯’灌進太后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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