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場針對武德皇帝的驚天投毒案中,灰飛煙滅。
那是一場席捲整個宮廷的風暴,文德皇帝駕崩,武德皇帝靈前繼位,開啟新朝。
武德元年臘月,皇帝偶感風寒,太醫院進獻湯藥,結果裡面是投了毒的。
結果龍顏震怒之下,太醫院首當其衝,被捲入了恐怖的漩渦中心。
無數同僚,無論是否知情,無論是否參與,在嚴刑拷打和無限上綱之下,或被構陷、或被牽連……
最終,能活著走出那道鬼門關的,十不存一。
畢如海渾濁的老眼深處,彷彿又看到了詔獄那陰森潮溼的牆壁,聽到了那日夜不絕的慘嚎,嗅到了那混合著血腥、腐臭和絕望的氣息……
他的恩師,那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內第一御醫,最終也沒能從那個地獄裡活著出來。
一代聖手,殞命於詔獄酷刑之下,連屍首都下落不明。
而畢如海當年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懵懂少年,尚在恩師身邊做打雜的藥童學徒。
或許是老天開眼,或許是命運弄人,就在案發那關鍵的一天,他恰巧被恩師派去宮外藥庫取一味稀有的藥材,不在太醫院內。
正是這個偶然的“不在場證明”,在後續那場席捲一切的恐怖清洗中,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經過反覆嚴苛的盤查,當然那盤查的過程足以讓他做一輩子的噩夢的,最終確認他與投毒案無關。
他活了下來。
拖著一條被酷刑打斷的腿,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永遠無法癒合的心靈創傷,從那個吞噬了無數生命、包括他最敬愛恩師的詔獄裡,活著走了出來。
從此,太醫院裡少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學徒,多了一個沉默寡言、心思深沉、謹言慎行的畢如海。
活著,是僥倖。
但活著,也意味著永遠揹負著那份沉重的陰影。
正是這份深植骨髓的恐懼與沉重的心理負擔,如同無形的枷鎖,徹底重塑了畢如海!
當年詔獄的腥風血雨、恩師的慘死、同僚的凋零,以及自身那僥倖得存卻遍體鱗傷的經歷,如同最冰冷殘酷的刻刀,在他靈魂深處刻下了“明哲保身”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曾經那個或許也曾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在詔獄的陰影下死去,活下來的,是一個將“謹慎”二字奉為圭臬、行事如履薄冰的畢如海。
這份深入骨髓的謹慎,在他執掌太醫院權柄後,更是發展到了極致,尤其體現在診病開方之上。
若非十萬火急、性命攸關的急症,他畢如海,是絕不敢獨自決斷、貿然開方用藥的。
像太后此次“頭暈目眩”這般,雖痛苦難耐卻暫無性命之虞的“小恙”,在畢如海眼中,恰恰是風險最大的雷區。
為何?
因為不致命,所以更容易被“事後清算”。
萬一藥石罔效,或者太后服了藥後有任何一點不適,哪怕與藥無關,在有心人,比如政敵,比如那些嫉恨他位置的人的推波助瀾下,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扣上“庸醫誤診”、“謀害鳳體”的滔天罪名。
當年恩師和那些同僚的下場,就是他揮之不去的警示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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