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撒在白馬驛的城牆上。
這座草原孤城，在黃昏的天穹下，輪廓被勾勒得異常清晰。
它靜靜地臥在無垠的綠野之中，土黃色的牆垣與遠處地平線融為一體，遠遠望去，竟有一種與天相接的孤傲與蒼涼。
橘紅色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城郭，如果不是城頭林立的戈矛寒光打破了這份寧靜，如果不是空氣中隱隱浮動著一絲戰爭的陰霾，單看這景象，幾乎要讓人誤以為這是一處被時光遺忘的古老遺蹟，說它是鑲嵌在草原胸膛上一顆沉默的明珠也不過分。
倘若拋卻戰爭的血腥與殘酷，放在另一個太平歲月，這樣的邊塞雄關，或許真能成為旅人憑弔懷古、感嘆天地遼闊的勝地。
然而，現實容不下半分詩意的遐想。
城頭上，梁字大旗在傍晚漸起的風中獵獵作響，旗幟邊緣已有破損，卻依舊奮力舒展。
旗下，披甲執銳計程車卒沿著垛口肅立，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如同凝固的雕塑。
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死死盯著城外。
那裡，原本應是牧歌悠揚的草場，此刻已被密密麻麻鋪開的北狄營帳所取代。
篝火星星點點地燃起，人喊馬嘶隱約可聞，上萬北狄狼騎將這座四方城關牢牢鎖在中央。
肅殺之氣，即便隔著城牆，也撲面而來，將黃昏那點殘存的暖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守將黃鐘，按著腰刀，立在西面敵樓的最高處。
這是個年過四十的漢子，正當壯年，身材魁梧得像一尊鐵塔。
滿臉虯結的絡腮鬍子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豹子似的環眼，此刻這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焦灼。
夕陽的餘暉給他飽經風霜的臉鍍上了一層暗紅銅色，更添了幾分粗獷與肅穆。
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這樣極目遠眺了。
目光越過城下那片令人心悸的敵營，投向南方，投向朝廷大軍應該在的方向。
被困的訊息，早在北狄人合圍完成、烽燧通道尚未被徹底掐斷時，就透過連綿的烽火臺，一道接一道地傳遞了出去。
三堆最高的烽煙，在晴空下足夠醒目，那代表著最緊急的軍情——萬人以上的敵軍圍城。
可是，自從那幾道煙柱消散在天際之後，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再無迴音。
朝廷到底派不派援兵？
這個問題，始終灼燙著黃鐘和城裡每一個守軍的心。
哪怕不給援兵，給句準話也行啊！
是讓他們死守待援，還是相機突圍？是另有安排，還是已然將他們視作了棄卒？
沒有，什麼都沒有。
南邊那些作為接力點的烽火臺，始終沉默著，再沒有燃起代表援軍動向或朝廷指令的煙火。
這種沉默，比敵人震天的鼓譟更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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