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十八眉頭微微一挑，方才入城之時，他確實掃過城頭，三丈夯土，木料城門，看著算不上雄堅重鎮。
以葉家死士的本事，單人趁夜翻城出逃，本該不算難事。
“城牆看著薄弱，那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葉二十七壓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傾，燭火把他兩團高原紅的臉頰照得明暗交錯，“城外方圓三十里，佈下了層層遊騎哨探。
不分晝夜，輪班巡弋。
戈壁之上一覽無餘，沒有山林溝壑可供藏身。只要夜裡有人離開龍城，不管是翻城牆，還是尋偏僻缺口溜出去，不出十里，必然會撞上北狄遊騎。”
一旁隱在陰影裡的小光子，也微微點頭。
“走城門更不用提。”葉二十七繼續說道，“白日入城尚可，可但凡想要出城，無論商賈、奴隸、歸附的胡人，一律要持左賢王下發的通行木牌，還要過三道搜檢。
隨身物件，身上衣襟，連靴筒都要拆開查驗。密信、密卷，根本帶不出去。就算你捨得把密信毀掉只帶口信，人也很難活著走出三十里哨圈。”
葉十八的手不自覺地緊握了起來，心底一陣發涼，幸虧自己來這裡，否則不知道的情況下，貿然行動，肯定會屍骨無存的。
他方才還在盤算，拿到龍城全套佈防、北狄王庭謀劃之後，便派出人手突圍，把訊息送回白馬驛，交到簡北手中。
如今才明白，這座看著守備平平的龍城，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內裡的人，進來容易，出去難於登天。
“我們據點開設這麼久，不是沒有試過往外遞訊息。”葉二十七聲音裡帶上一絲苦澀，“前後派出過四批死士，有走城牆的，有偽裝成牧人、苦役的，還有買通北狄小頭目，試圖混進商隊離開的。
四批人，無一生還。
有的屍首幾天後被遊騎扔回城外亂葬灘，有的直接銷聲匿跡，連屍骨都尋不到。
所以我們的情報，連龍城這三十里圈子都闖不出去，更別說越過荒原，傳到大梁邊關。”
葉二十七望著搖曳跳動的燭焰，“我們手裡攥著大量情報，可全部困在此地。寫再多密卷，也只能藏在地窖夾層，爛在這酒鋪之中。”
葉十八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緊閉的門窗。
他原本以為最大的阻礙是朝堂內部的叛徒截留密報，導致上層看不到訊息。
可眼下才看清，第一道死關，就在龍城城外這三十里戈壁。
情報連這座城池都送不出去，又何談遞到朝廷面前。
葉十八忽然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我是跟著大左賢王的家奴商隊進來的，這支商隊，過幾日便要離開龍城返回西域。”
葉二十七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既有希冀，又藏著深深的憂慮：“商隊出城固然不用經受尋常盤查。
可那是左賢王的私屬隊伍，每一個人，每一頭駱駝，每一件貨物，都有專人清點核對。
多一個人，肯定會被立刻察覺。想要借他們脫身，風險大得可怕。”
旁邊方才手持匕首、戒備全程的青年小光子聞言，重重點頭，眼底帶著一抹壓不住的沉鬱後怕，出聲佐證。
“我爹沒有說謊。”
他的聲音尚帶著幾分少年清亮，卻裹著浸透生死的冷意，“早前，我們據點不惜耗盡數年積攢的重金，買通了一支常年往返邊境、與大梁通商的胡人商隊隨行人員。
原本打算託他捎帶一封密信，送入雁門關內的葉家酒鋪，打通對外聯絡的死路。那封信我們做得極為穩妥。”小光子語氣凝重，細細道出當初的細節，“通篇用葉家專屬的加密隱文撰寫，表面看去，只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商戶家信，字句瑣碎，只念叨路途平安、物價漲跌，末尾隨口提了一句，催促關內儘快籌措大批高粱，送來龍城釀酒備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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