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野淡淡應了一聲,腳步沒停頓,徑直穿過庭院,穿過那些雕花迴廊和月亮門,一路走到了後院池塘,隔得老遠就看見了倚坐在亭中欄杆旁的秦定風。
他面色灰敗蠟黃,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一棵被蟲蛀空了、瀕臨枯死的老樹。
白野徑直走到了亭子中,在離他幾步開外的位置站定。
秦定風抬眼看向白野,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沙啞乾澀的嗓音緩緩響起:“你來了。”
白野隨手拉過一把木椅落座,姿態鬆弛隨意,平靜抬眼對上了他的視線:“不是你叫我回來的?”
秦定風的臉色驟然一沉,周身漫開那種長輩獨有的老派威嚴怒道:“秦野,你心裡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的親爺爺?在你眼裡可有把我當成爺爺?!“
白野的視線漫不經心落在池內一條條喂得肥碩的錦鯉身上,語氣淡淡:“您特地叫我回來,就是為了強調一下你的身份?讓我重新認知一下你是我爺爺?”
秦定風微微眯起渾濁的眼,不再繞彎子,直奔正題:“我聽說,你前段時間去了Z國。”
白野低低嗤笑一聲,收回視線看著他:“您老身體不怎麼中用,這訊息倒是比誰都靈通。怎麼?查我啊?”
這番話氣得秦定風突然劇烈咳嗽了起來,胸腔起伏不止,咳了許久才勉強平復下來,一旁伺候的傭人連忙上前替他順氣、遞上溫水。
秦定風稍稍緩過來之後,又看向白野,眼底帶著一絲渾濁的精光:“你……查到什麼了?”
白野沒拐彎抹角,直接道:“查到了一些你乾的見不得人的事兒。”
他緊盯著秦定風那張老臉,“當年明明是因為我得了重病,你主動找到厲岱川,告訴他只有秦家獨有的藥能救我,厲岱川才同意把我送回了秦家,可你卻一次次告訴我,厲岱川是為了得到你手裡的一個重要合作才狠心棄養了我。”
“他遠赴海外,明明是四處奔走為了給我尋醫求藥,你卻顛倒黑白,說他一心只顧著海外的生意,拋下我不管。這些年我吃的幾次藥,明明全是厲岱川安排人送來的,你反倒謊稱是你耗盡心力給我尋來的補藥。”
“秦定風,你費盡心機把我困在秦家,離間我和厲岱川,究竟在圖謀什麼?你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陳明遠是誰,你們暗中有什麼勾結?還有我的父母,明明沒死,你卻對外宣稱他們二人早已離世,甚至特意給他們修建了墓園掩人耳目——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秦定風靜靜看著連連發問的白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陰沉乾澀、空洞刺耳,像是從幽深的枯井裡傳上來的迴音,裹著層層疊疊的算計和陰謀。
笑夠了,他看著白野,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朝白野遞了遞:”拿去,自己看。看完你所有的疑惑自然就解開了。“
白野眯了眯眼睛,站起了身,卻沒過去,只防備著伸出手去拿。
秦定風卻忽然把紙條收了回去,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過來,坐坐。咱們祖孫倆還沒坐在一起好好說說話呢。現在正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以後怕是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白野盯著他蒼老晦暗的臉審視了兩秒,一動沒動。
他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庭院——周遭並沒什麼異常。
可眼前這老頭很不正常,絕對有鬼。
白野沒過去,反而重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聲音裡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意:”想給我看就遞過來給我,不願意給我看,我自己早晚也能查到。我們祖孫倆本也沒什麼感情,不必強裝親近,這番虛情假意還不夠噁心人的,一會兒滿池塘的魚都該吐了。“
秦定風臉上的笑到底是沒掛住。
他陰惻惻地看著白野,另一隻手拿起柺杖,緩緩撐著衰弱的身子起身,一步一挪朝白野走了過去,把紙條遞到白野面前:”好,既然我孫子不樂意動,我這當爺爺的就給送到孫子手裡。“
白野心裡暗自戒備著,他不知道秦定風到底想幹什麼,但他想著就憑這個死老頭子加上旁邊那個瘦弱不堪的傭人,還奈何不了他。
於是他伸手準備去接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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