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伏在地上的趙宗珉,想起他少年時胖嘟嘟的模樣,不知從何時起,竟長成了這副模樣。
“唉……起來吧。”
趙禎嘆了口氣,聲音都軟了下來,親自虛扶了一把說道:“你能有此覺悟,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既己知罪,我若還罰你,倒顯得我這個做叔叔的不近人情。”
邕王猛地抬起頭,連連叩首:“侄兒謝官家恩典!定當痛改前非,絕不敢再讓官家失望!”
而此刻兗王趙宗承也起身,躬身一禮,滿面懇切道:“官家仁厚,臣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替王兄感念官家恩德。官家身子剛安,便惦記著闔家團圓,這份慈心,臣等做子侄的,實在……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他說著,聲音微微發顫,彷彿動了真情:“臣沒什麼大本事,只願官家聖體康健,年年中秋,臣等都能像今日這般,陪在官家跟前。便是粗茶淡飯,也是天大的福分。”
說罷,他舉起盞來,恭恭敬敬一飲而盡。
一旁的趙暻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對於父親的寬仁少斷,趙暻總認為自己己經摸透,可仍然有下限存在。
此刻趙禎心情大好,擱下手中蜜水,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張茂則,笑道:“去,把那《採蓮》的舞姬們叫來。我記得還是先帝在時看過一回,如今倒有些想再瞧瞧了。”
“是。”
張茂則躬身應了聲,腳步輕快卻不失沉穩,倒退三步,方轉身出了偏閣。
不多時,張茂則引著一隊舞姬自側門入內,領頭的女子懷抱琵琶,身後十二人皆著碧色輕紗,水袖曳地,步履盈盈。
她們顯然沒料到今夜會被召,面上猶帶著幾分倉促,卻在進殿前己齊齊斂容,低眉垂首,列作兩行。
張茂則回到趙禎身側,低聲回稟:“官家,樂工己候在廊下,絲竹齊備。”
趙禎點了點頭,抬手道:“奏吧。”
樂聲一起,舞姬便動了。
水袖翻飛如蓮葉,足尖輕點如踏波,唱的是南朝舊曲,詞裡有一句“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倒也應了中秋的景。
趙禎看得高興,斜倚在軟椅上,手指隨著節拍輕輕叩著扶手。
曹皇后在旁替他攏了攏膝上的薄毯,他沒有推拒,只偏頭衝她笑了一下。
舞至半酣,趙禎忽然抬手,樂聲頓歇,舞姬們僵在原地,不知何時觸了聖意。
趙禎卻只是環顧席間,笑道:“今日家宴,你們每人作一首詩詞,只當助興。作不出的罰酒三杯,我為諸卿先。”
清輝盈殿閣,桂影落階前。
病骨經秋健,家人此夜圓。
杯盤從簡淡,笑語任天然。
何須問蟾宮,人間自可圓。
邕王趙宗珉先反應過來,拊掌道:“官家此詩,氣象溫厚,‘病骨經秋健,家人此夜圓’最是動人。臣讀來,竟覺身上也暖了幾分。”
兗王趙宗承緊隨其後,躬身道:“邕王兄說得是。臣聽官家詩中‘杯盤從簡淡,笑語任天然’一句,便知官家心中,社稷雖重,家人更親。此乃天下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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