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裡有話,言下之意是讓她安心留在這兒。
柳姳音蜷起腿,手肘撐在膝蓋上,眯起眼睛沒有看他:“你先出去吧,我想清靜清靜。”
裴璟辭哪裡願意走,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眼神在床榻上亂瞟,一邊裝作忙碌的樣子,抬手把床上的褥子的整理鋪展,一邊態度溫和,難得低聲下氣用商量的口吻道:“你剛醒,身邊不能確認照料,旁人來照看我不放心。”
她眼神探究地打量著裴璟辭,覺得他怎麼變得這麼奇怪,竟然這樣和聲和氣地與她說話,甚至有些卑微,當真稀奇。
恰逢清巖進屋送藥,剛熬好的藥還冒著熱氣,一進屋就滿屋子飄著苦酸難聞的藥味兒,柳姳音不自覺皺了下眉。
裴璟辭端起藥碗,眼神溫柔地看著床角的柳姳音,輕笑著柔聲催促:“藥要趁熱喝,先來把藥喝了再與我置氣。”
柳姳音這才不情不願地移動,慢吞吞地坐到床邊,伸手就要接過裴璟辭手裡的藥碗,不想他卻將藥碗往後一撤,躲過她的動作。
“你胳膊痛嗎?”裴璟辭視線先落在她的手臂上,他注意到剛剛柳姳音挪過來時,手臂姿勢很是彆扭,動一下都顫顫巍巍的,恐怕是病症發作的後遺症。
柳姳音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種細節,她確實胳膊疼得厲害,連稍微活動一下都要用盡全身氣力,她低頭沉默,算是默認了他的猜測。
他心中瞭然,往她身體方向湊近了些,一張熟悉又不願面對的英俊面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衝到柳姳音面前,她以為裴璟辭要做什麼,下意識往後躲閃。
可裴璟辭卻笑了笑:“你胳膊痛,不方便,還是我來餵你吧。”
“不要。”柳姳音堅決反對,她轉頭略帶期待地看著清巖,“讓清巖來餵我吃,或者找一個侍女來餵我。”
清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收到裴璟辭一記眼刀,看到他冷颼颼的眼色投來,清巖剛張開的嘴巴立刻合攏,侷促惶恐道:“清崇叫我去做事,殿下,阿音姐,你們先忙。”
說罷,清巖生怕裴璟辭責罰,飛似的快步逃了出去。
裴璟辭理直氣壯道:“找侍女也需要時間。”
柳姳音扶住額冷笑,真是在別人屋簷下住,什麼都要受制於人啊。
她抿著嘴,糾結地扯著自己胸前垂落的髮絲,做足了心理準備,才像只像蝸牛一樣,磨磨蹭蹭地將身子往前傾,視死如歸般盯著那碗藥。
裴璟辭將她苦惱發愁的動作盡收眼底,恍惚間竟想到了從前在璟王府他逼迫柳姳音練字時的場景。
柳姳音的字不是生來就寫得好看,相反她之前的字寫得甚是隨意,是她來到璟王府後,在外給裴璟辭傳密信時,裴璟辭一看到那滿目春蛇秋蚓,實在忍不了才逼著柳姳音練習書法。
她的字是他一筆一筆教出來的,所以他才能在如意客棧裡一眼認出她的字。
柳姳音現在模樣,像極了當時她寧死不願練字帖的倔強愁苦樣子。
裴璟辭此刻心被眼前的柳姳音和從前的柳姳音的填滿,一時嘴角微微上揚,噙著甜蜜的笑。
他用勺子盛起一口湯藥,自己先喝了一口試試溫熱,覺得差不多了,就又盛起一口喂到柳姳音沒有血色的唇邊。
這是柳姳音有記憶以來第三次被裴璟辭親自喂藥照顧,第一次是他們初遇時她身體孱弱,裴璟辭喂她,第二次是在璟王府她重病久未愈,他來看她。
她低頭張嘴飲藥,彷彿提線木偶一樣,只顧著喝藥,連他們用同一個勺子都沒注意到。若是她注意到,恐怕又要不滿地拒絕。
裴璟辭湊近些,動作輕柔,一口一口給柳姳音喂藥,她一頭青絲如瀑,垂落到肩膀,頭頂濃密的幾縷頭髮有些蓬亂,因為生病,她臉色發白,兩頰透著淡淡的粉色,眼神哀怨無可奈可,這般憔悴的病容,沒有讓她看上去落寞,反倒有一種病弱美人的美感感,令見者憐惜。
她這樣低著頭乖巧地喝藥,在他看來像一隻溫順可愛的貓兒在吃東西,雖只是在喝藥,就能讓裴璟辭心生悔恨,輕憐重惜。
屋裡很安靜,秋日的陽光投射到屋內,鋪開一室的金黃,讓兩人間的冷淡氣氛變得有一絲寧靜溫馨,床頭邊他是那樣自然地喂她喝藥,他們保持著許久未有的平和安寧氛圍,不再似昨日那樣劍拔弩張、爭執不休,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柳姳音還沒有離開時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