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瓶心裡猛地一沉。鵝蛋臉，八字眉，吊梢眼——雖然瘦了一圈，她不會認錯的。瞳中怨懟、憎惡與不安兼有，就是沒了那時在日池畔絳染亭掌摑女史時的趾高氣揚。不是陽城公主昔日的侍女翠柏，還能是誰？
白薇詫異道：“你認識她？”
一時間，殿裡所有人齊刷刷望向銀瓶，唯獨翠柏本人目光躲閃、幾乎想溜，所幸被按住。銀瓶大腦高速運轉，組織起語言：
“不算認識，但奴見過，叫翠柏。原本是陽成公主的侍女，大婚時隨公主在宮裡小住。後來因鄭家刁奴欺辱百姓鄭園停建，駁了公主的面子。她就和駙馬跟班阿七勾連起來，私下抓人洩憤，被大理寺捉拿後處置了。想來是獲罪沒入了掖庭，才出現在這裡……”
白薇冷笑了一聲。鄭家惹出來的風波，她可太熟悉了。但眼下不是翻舊賬的時候，應當先釐清火災一事，便以眼神制止銀瓶，轉而詢問幾位女官：“如何？這兩人怎麼了？”
司燈上前回道：“回娘娘，奴按吩咐清點過各宮值夜燈籠數，只有宮人蕊初新近遺失了燈籠，且並未上報。奴追問蕊初遺失緣由，她先是支吾不說，後來才道出實情：火災當日本該她當值，掖庭婢子翠柏卻與她換了班清掃宮道，將她燈籠拿去了。”
“張典記，可有此事？”
“回娘娘，名冊上記錄的是蕊初的名字，但據蕊初所言與當日其他當值人員所見，打掃宮道的確是翠柏。”
白薇轉向形貌尚小的宮女：“她為何找你換班，可有言明？”
“回娘娘，她只說自己清閒，見我忙碌，好心來替我分擔。還給了我半吊錢，借走了我的燈籠。錢我還留著呢。”
小宮女說著從袖中掏出半吊錢來，歪著頭拼命回憶，訥訥道：“我呦不過她，就答應了。這錢不敢花，便一首留著。”
“她找你換班是什麼時候？”
“回娘娘，奴記得是初十晚上，翠柏姐姐特地來我房裡找我出來說的話。同屋好幾個人都見到了。”
一旁銀瓶提醒：“那天一早娘娘就下了旨，定下了會親的日子與殿閣。”
“這便是蓄意縱火了。”
銀瓶繼續推測：“想來，她為掩人耳目拿上蕊初的燈籠，取了裡頭蠟燭去點火。也是巧，恰趕上風大，值班房門窗未關，火勢便輕易竄了起來。又擔心空的燈籠殼留著被人發現，就趁著掖庭宮人都去救火的功夫將殼拆了，扔在屋後的溝渠裡，以為會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娘娘、娘娘不要聽她胡說——唔——”
“豈料救火隊來得快，動作也快。沒等這燈籠布燒成灰燼，火就滅了。”
翠柏極力掙扎分辯，卻被女官從後面按住。另一人眼疾手快往她嘴裡塞了布條，令她再也發不出聲。白薇冷眼旁觀著，等她不敢亂動才問：“那個阿七怎麼樣了？”
銀瓶會意，一唱一和起來：“當時判的流放。可惜他福薄，路上人就沒了。”
白薇點點頭，嘆道：“好一位忠僕，這時候還想著給你家主子報仇。可惜跟錯了人，這忠心也就錯付了。”
“呸！”
翠柏心知罪行己被揭發，自己難逃一死，掙扎著將布團啐在了白薇腳邊，辱罵道：“天底下誰不知娘娘卑微的出身？仗著皇帝的寵愛騎到公主頭上，還在這裡惺惺作態……”
白薇並不生氣，反問：“不錯，我是有皇帝的寵愛。可你也有公主撐腰，這才敢狗仗人勢鞭笞汪漁戶和季訟師。怎麼今天公主竟沒保你呢？怎麼阿七就死了呢？真可憐。”
翠柏癱軟在地，蒼白的臉上不住流下汗珠。女官重新往她嘴裡塞了布條，無法再開口。
白薇此時對其行徑己心知肚明，揚起臉對殿外喊道：“李監作何在？”
“回娘娘，奴在。”
尖細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白麵皮的矮胖內侍小跑進來。此人乃掖庭局監作內官，經大理寺核查，專管掖庭宮人刑罰。落入他手中，那便是幾乎沒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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