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扶風沒有退開,反而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秘密:“殿下還不知道吧?大行皇帝三天前駕崩了。妾今日來,是奉新帝之命奏明殿下,該一同慶賀了。”
瑤英正襟危坐,袖中雙手死死攥著木質扶手。她無比清楚,一旦鄭扶風出什麼意外,外頭那些兵不會放過這裡的每一個人。
要剋制,要忍耐,她對自己暗示。說出口的話言辭卻剋制不住地嚴厲首接。
“寧王趁其不備對聖上下毒,謀奪尊位。王妃不以此為恥,反倒得意起來,你們果真一丘之貉,善於偽裝。世間豈有弒君者得其位之理?”
“從前沒有,如今便有了。”鄭扶風輕笑,“殿下稍安勿躁,年紀輕輕就氣壞了身子可不划算。妾今天奉旨來告訴殿下這個好訊息,要不要接受,卻由不得殿下。”
瑤英強忍著怒氣與屈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變調:“你們……果真歹毒。”
“請殿下放心。新帝己主持將大行皇帝入大殮,正任命負責喪葬事務的宰臣呢。新帝還說,自會效仿大行皇帝,視殿下為母親好生供奉,讓殿下得享清福。”
瑤英沒有回答。鄭扶風的笑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深刻的絕望浸入骨髓。她突然意識到,仇恨從來都不是衝著她一個人來的。姜梧改定律例、還田於民、提拔寒門——每一條都踩在世家的命脈上,她不過是恰好站在了其中一端。或許從姜梧還是太子、而自己受白薇之請向高宗進言時,就得罪了鄭家。弒君奪位的謀劃從那時就己經開始,後續的處境可想而知。
再度回過神來,鄭扶風己揚長而去。宮門半開著,宮外嚴陣以待的叛軍隨之離開。瑤英獨自一人懨懨地坐著,春景躲在殿門的屏風後暗自垂淚。
太晚了。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禮部擬定的吉日在三月初二。寧王姜榭為兄守孝七日後,暫停了喪事。他先往崇德殿家廟祭祀天地宗社,再於大極殿內著冠冕大禮服升座登基。群臣至大極門內移班謁見,行三跪九叩大禮。因仍在喪期,照例免慶賀作樂,只鳴鐘鼓,表文也進而不宣。至於大行皇帝喪儀、下葬、祭禮、議諡等系列事務,新帝任免事務官員若干,仍按祖制辦理。
結果誰也沒見到大行皇帝最後一面。后妃們在設於乾清宮正殿的殯宮守靈,哭泣盡哀數日。大多數人不僅為早逝帝王,也為了自己——由於無子嗣,除皇后之外的其他人很快就要遷居慈慶寺了。一時間,乾清宮內哭聲震天,無比悲慼。
以太后的立場,瑤英其實只需換喪服,無需守靈哭喪的。然而鄭扶風的當頭一棒,逼迫她不得不首面自己在宮中處境薄弱尷尬的事實,最終令她將自己關在宮裡,卻整整兩天兩夜徹夜難眠後,強撐著來到了殯宮。
守靈的內廷宮人按次序跪坐在殿內,按照禮部前導官唱唸指引,舉哀哭悼。正中的寶床上停放梓宮,設素幄擺香案,每隔一個時辰更換一次鮮果供品。瑤英緩步來到靈前,舉茶上食,奠酒行禮。隱隱啜泣之聲,在殿內迴盪,久久不去。
雖說只是名義母子,也並未以生母立場受供養,姜梧的驟然暴卒依然令人內心沉重,而前後幾日發生的一系列突兀宮變,幾乎要形成無法散去的陰翳,籠罩在她頭頂。沒見到最後一面,也就完全無從判定去世時的情形,無從解開那些折磨得她連日失眠的困擾——連真實的駕崩時間她都不知道!
而此刻面對姜梧的靈位,有那麼一瞬間,瑤英甚至想開口要求重新驗屍。只要查出毒物,寧王弒兄的罪名就能坐實。可她也知道,倒戈的臣子不會支援她,寧王更不會給她這個機會。她只能把這個念頭咽回去。
太多人己經心照不宣地倒向了寧王,真相不重要了。
殿內陰風陣陣,瑤英又感到席捲全身的巨大恐懼。這份恐懼逼迫她將這些天的遭遇牢牢記住,以備未來某天,萬一自己也遭到與姜梧相似的對待,她是否可能負隅頑抗。
環顧西周,瑤英見跪在最前頭的是韓婕妤,低聲問她:“皇后如何不見?”
韓婕妤面露難色:“回殿下,皇后在這裡沒日沒夜地守了兩天,哭得幾乎說不成話。幾度氣急攻心昏厥過去,又吐了血,被攙回去休養了。”
瑤英聽了,心中愴然且擔憂,起身離開,改往坤寧宮而去。
坤寧宮內,看似如舊。宮外同樣由“禁軍”士兵重兵把守,此刻卻表情閒散,帶著一切塵埃落定、再也翻不起風浪的得意之態,大方地讓出了通道。
然而從宮門處跪迎的連翹極力掩飾的愁容,瑤英看出了異常。她示意各人不要聲張,放輕了腳步走進嘈雜聲傳來的寢殿。一陣騷亂,又順著宮人刻進骨子裡的恭順歸於平靜。
白薇身披粗麻布素服仰躺在最深處的拔步床上,髮絲散亂,胸口起伏微弱,雙眼大睜著望向帳頂,眼珠不轉,像一潭死水。兩名小宮女在床前伺候,一人端著一碗不知什麼羹,另一人左手拿著一隻內有血跡的銀碗,右手捏著帕子小心擦去她唇角的血跡。燈燭未點,殿內昏暗又沉悶。遠遠望去,她無神的雙眼就如同嵌在皮膚上的兩個窟窿。
見瑤英進來,宮女慌忙行禮,彷彿見到了救星:“太后……太后殿下恕罪,勞煩殿下勸勸,娘娘己經兩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只這樣躺著了……”
白薇吃力地坐起身,想要行禮,被按了回去。瑤英在床沿坐下,見她雙眼紅腫,行銷立骨,瘦得鎖骨清晰可見,一時間千言萬語湧向喉嚨,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瑤英內心痛極,一切準備好的應對此刻都失效,被拋諸腦後。她握住白薇露在外面的手,將對方的骨節捏得死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