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珠和錦玉三言兩語感慨著，唯獨鄭扶風罕見地沉默，沉默地到了乾清宮。殿內，禮部與工部大臣正奏報事務。鄭扶風在門口聽了一會，得知是關於大行皇帝陵寢建設的進展，便先進隔間內等候，又示意周內侍去換茶水。
待官員散去，鄭扶風才親自端著換好的熱茶走進正殿。姜榭餘光朝她瞥過去，卻並未立刻抬頭，而是盯著眼前幾份攤開的奏章，背手沉思。
“陛下潤潤嗓子。”
姜榭接了，喝了一口，仍將茶連同皇后晾在一旁。又揀了書桌另一頭堆在最頂上的幾份摺子看過批過，才放下手中事務，將頭抬起來。
“皇后從長秋宮回來，移宮一事辦得如何了？”
“回陛下，太后點了頭，說願意遷往瓊華宮去。”
姜榭有些意外，思考了一會兒，再三反問：“她真這樣說？”
“是。”
鄭扶風並未提及瑤英所說的“考慮考慮”，而是首接替她點頭，免去了此後可能引發的猜忌。
“那採選呢？”
“回陛下，太后說喜清淨，不願參與皇帝家事，只說皇帝主持，讓妾跟陛下一同選看，便是了。”鄭扶風特地在“家事”兩字上加重了口氣。
姜榭點點頭，眼中流露滿意之色：“她若真想安分守己，不干預宮務，不參與也罷。”
“只是，不知殿閣修繕一事，要辦到何時？採選自然得修過再辦。”
“至多三月。既如此，皇后先著六局去辦太后移宮事務，採選容後再議。”
“妾遵旨。”
姜榭面色稍緩，話語一如既往簡潔卻不留情面：“沒別的事，皇后便回吧。”
“……是。”
周內侍將鄭扶風送至宮門處，錦玉迎上前來，將她扶上翟車坐定。錦玉素來沉穩，然而注意到鄭扶風心神不寧的狀態，也忍不住關切發問。
“娘娘臉色不大好。”
“我只是在想，太后移宮，事務繁多，回去便要召六局來商議。只是今日著實乏了，該明日再召。”
“娘娘的身子千萬要緊，小殿下病還沒好，都仰仗著娘娘呢。”
鄭扶風神遊天外，並未將方才的話放在心裡，卻忍不住道：“是啊，咱們聖上就只得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再就是沈美人誕下的公主了。”
錦玉忙安慰她：“沈美人是王府老人，守著女兒深居簡出，恩寵一向不多。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鄭扶風微笑著點頭，內心一點點沉下去，縮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一對親兄弟先後做了皇帝，對待內廷與子嗣的態度卻截然不同。同樣有一子一女，姜梧拒絕採選專情一人，而當今聖上對舊人興趣銳減，迫不及待納新人入宮。
這反差令她又忍不住想到孫白薇。儘管己被降為宸妃，待遇如同冷宮，她此前所得的聖恩依然是他人不可比擬的，在諸多先朝後妃中也罕見。天底下怎可有什麼好事都佔的道理？她恨，恨的卻不是宸妃竟然能得獨寵，而是得了獨寵之後，千不該萬不該讓所有人都瞧見。
——在一切都涇渭分明、各司其職各歸其位的時代，這更不可原諒。宸妃的存在是個異數。正因如此，大行皇帝才會遭朝臣背棄。
無意識間，鄭扶風縮在袖中的雙手緊緊交握，幾乎將指節掐得發白。她如此說服著自己，強行將內心的強烈不適感壓下去。作為名門閨秀，與那樣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是一種恥辱。要怪就怪孫氏霸佔了不合時宜的位置，伸出了不該伸出的手吧。
空濛的春雨中，六局女官引著宮人將長秋宮中的衣物器具一件件登記名冊後封箱，再搬入瓊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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