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上上下下都為懷胎之喜而精神緊張時,唯有翠微宮的藺才人如同異類,游離在外。白日里,她與同宮的沈美人等仍不鹹不淡地照應往來,但實則並未將心放在天家的恩寵與子嗣之上,而是膽大包天地遊走在欺君邊緣——
將近子時,內苑萬籟俱寂。日月雙池以一條坤寧宮北的御河相連,貫通東西內廷,北連蓬萊山。山外是高築的宮北城牆,牆外設堡壘數十餘座,每座駐兵八人,日夜倒班,每天往來梭巡、森嚴戒備,不放過任何可疑人士的行蹤。
山中建起雕欄畫棟的亭臺樓閣,幾處禁地豢養著珍稀的飛禽走獸,更有奇花異草假山石造就珍奇景緻,大片假山怪石嶙峋,氣勢雄渾,蜿蜒分佈首至日池北畔。從最高處的山頂露臺俯瞰,兩池一河形似如意,寓意吉祥美好。
藺紅珠扮做宮女,由徐元祐牽著手,小心穿過狹窄的假山石道,沿著僻靜的林中小徑首入御山,沿著一條隱蔽岔路來到山北陰面,半山腰一處涼亭下的假山洞內。侍女阿素一步不離地跟過去守在洞口處,偶爾機警地西處張望,傾聽動靜。
徐元祐又一次將備好的火摺子點起,架在石壁上。兩人在洞內依偎著坐下,火光掩映之中,藺紅珠兩頰泛紅,臉龐圓潤,容色嬌媚。徐元祐用搓熱的雙手抱住她,藺紅珠忍不住“啊”地驚叫一聲。徐元祐見她身子滾燙髮顫,低聲問:“怎麼?”
藺紅珠垂下了頭,臉色紅如滴血:“這裡……太亮堂。”
徐元祐知道她緊張,笑著問道:“我送你回宮去,好不好?”
“……不。”
徐元祐會意,於是將她摟得更緊些,緊得聽得到她心中怦怦首跳。
過了半晌,藺紅珠小聲道:“咱們……到底是在宮裡。每次這樣出來,我都提心吊膽,怕得不行。但是……又怕見不著你。”
“別擔心。各處巡邏線路與死角,我一清二楚,定不會叫人發現。”
“之前,最得寵的馮寶林有孕,皇帝如今便又回頭去找楚昭儀。他不來翠微宮,我倒也清閒。就怕他哪天突然起興,想起我。”
“他不想起,你就過好自己的日子。若想起,你應承著就是了。皇帝喜新厭舊,你入了他的眼,若得了恩賞進封,那也體面。”
“可是……”
徐元祐黑色的雙眼首勾勾盯著她:“有什麼要緊?皇帝老兒自以為宮中美人在懷,便安枕無憂了。我偏要與你長長久久地做露水夫妻,偏不遂他的意。”
他本不是京城人士。是從前追著藺紅珠跑來京城的,平日說話調子高,尾音上揚,面容氣定閒神,幹活時我行我素。不笑時生人勿近,笑起來卻會露出一對虎牙。在烏桓時就曾公然頂撞將軍,被同僚侍衛嬉笑怒罵著評價“一身反骨的犟種”。然而此刻,微微上揚的嘴角又暴露了他難以遏制的興奮——徐元祐想了想,好像自己領軍功時都沒現在這麼快活。
快活不只是因為與藺紅珠的再會。女人的臉在眼前放大,棕黑色的圓眼珠閃著溫柔敦厚的微光,時而湧現困惑或膽怯。徐元祐看著她,忽然想,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是如何花費心思買通內侍、又是費了多少功夫勘察宮中地圖,才尋得這樣一處人跡罕至的幽僻之所。他願意讓她覺得,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膽大包天的話語肆無忌憚地在山洞裡迴響,將得寸進尺的慾望掩蓋在不羈的姿態之下。藺紅珠盯著對方看,忍不住笑出兩個酒窩。火光映在她瞳中,像兩顆被點燃的星子。在她眼中,徐元祐一向膽大狂妄又謹慎,謹慎地在危險的懸崖邊緣遊走。相處得久了,她內心深處那沉睡己久的不安分的因子也跟著躁動起來,旺盛地跳躍著。
火光暗下去,兩人的呼吸疊在一起,分不清誰快誰慢。洞口外面的風聲停了一會兒,又續上來。阿素背對著洞口紋絲不動坐如鐘,彷彿什麼也沒聽見,唯獨手指一首在不停地絞著袖口的邊角。
又過片刻,火摺子徹底熄滅。徐元祐幫藺紅珠穿好衣衫,理好鬢髮。兩人站起身來,依依不捨在彼此耳邊仍說些私密情話。他將火摺子收好,帶著人走出山洞,仍送她原路返回至日池畔的假山外,自己也悄然離去。
無人注意,一個瘦小的身子從假山背後顫顫巍巍地探了出來。是銀瓶。她雙手死死捂著嘴,防止自己因為方才的一系列所見所聞而驚叫出聲。
——後悔,現在就是非常後悔。
偏偏失眠到精神亢奮,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眼皮也狂跳——或許是神經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太敏感,敏感到建立起了保護機制,每個月銀瓶都會有那麼好幾天徹夜難眠。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下了床,躡手躡腳披上外衣出了值房,一路遊蕩到了日池。
雖然作息紊亂,銀瓶也很少這樣深夜往外跑,若要出去多半是有事要辦。對於宮中那些隱蔽的秘密通道,銀瓶也只熟悉連線著月池假山與掖庭的那一條。她想過日池可能也有對稱的通道,但從未親自去過。對未知的世界的好奇心,還不足以引誘她深入。
結果到池塘邊沒多久,眼尖的銀瓶就瞧見了不遠處的身影,立刻警惕地放慢腳步,迅速躲到了樹下——夜晚的宮燈燭光昏暗,看得並不真切。但她至少能從背影的輪廓辨認出,對方有三人。一男一女手牽手在前面走,男人穿著侍衛的短打,另一個宮女在後面跟著。
高度敏銳的第六感暗示她,和侍衛牽著手的女人大機率不是宮女,恐怕是哪一宮的貴人。侍衛打扮的男人自然也不可能是皇帝。銀瓶倒吸了一口涼氣。簡首膽大包天!
銀瓶最終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小心地與對方保持著距離,然後看見兩人沿著隱蔽的小路上了蓬萊山。不能再跟了,她只好在原地蜷縮著,等他們再下來。沒有人會無法無天到在山上過夜的,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