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婢》第122章 罪婢(1)

作者:黃金樹海·8天前

雀梅自去備茶,瑤英將食盒開啟,端出一碗山藥紫薯餈和一小碟金黃酥脆的糕餅,油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是按外頭鋪子裡的式樣做的。山藥紫薯餈最是健脾養胃,秉性溫和。另一樣是椰酥餅,用了南島運來的椰青,是內陸少見的稀罕物,妾試著做了些,殿下若覺得還能入口,便是妾的福氣。”

瑤英一樣夾一塊嚐了,山藥紫薯餈香甜軟糯,椰酥餅外皮鬆脆、內餡酥香。雀梅奉茶而入,主僕西人隨意吃點心,又說些閒話。春景喝盡殘茶,心頭盤算著,抬頭使個眼色。雀梅會意,與浮煙一道起身,將剩下的點心收拾了。

屋中剩下瑤英和春景兩人。春景確認西下無人,將食盒第二層開啟,取出一隻紙包。

“……這是?”

“近來殿下每天喝幾次藥?可覺著好些?”

“從前一日三副,這兩天減到了兩副。怎麼,藥有問題?”

春景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這是傅御醫給殿下寫的方子。傅御醫跟隨殿下多年,您的身子什麼情況,他最是清楚。”

瑤英接過,細看了藥方,回想起此前喝的那些,心中寒毛首豎,立時全都明白了:“我知道了。”

“往後他們再送藥來,殿下不可再喝。”

瑤英面無表情點點頭:“從前那些藥,我留了心眼。自從趙奉御接手,我總覺得不大對勁,只敢喝一半,剩下的都倒了。”

春景抬手,狀似撩頭髮而不經意往窗外瞟了一眼,再次收回視線,小心道:“殿下聖明。今時不同往日,宮裡人多口雜,除了幾位靠得住的舊人,不可再叫他人輕易近身。”

瑤英扯出一絲苦笑:“多謝你關心。”

春景咬著下唇,還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口。沉默半晌,瑤英又問:“瓶子回了掖庭,可有訊息?”

是。不過是罪婢的身份,比尋常宮人還要不如些。妾叫人打聽過,掖庭那邊不許遞東西,也不許探視。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乾的是最髒最累的活。李內侍那個人,一等一的心狠手辣,不比監牢獄卒用銀子打發得了,娘娘也是知道的。”

“既如此,這些時日就收斂些。”

“是。妾知道,先避過這陣子風頭。”

瑤英讓雀梅將藥包收進櫥櫃深處,又上了鎖,然後開啟一點閉緊的窗透氣——窗下一盆蔫掉的插花,一隻潤澤的黑釉瓷瓶中隨意插著兩朵芍藥。瓶身上有片不知怎麼燒出來的黃葉圖樣,如霜梧所飄,雨凋蟲蝕。瓶中芍藥的葉子邊緣發黃捲曲,沉甸甸的滿開花苞朝下耷拉著,顯然多日沒有仔細打理了。

春景循著瑤英的視線注意到它:“快敗了,殿下可要扔了?”

“……先放進來吧。”

春景點點頭,將瓶花挪到床邊高几上。一片搖搖欲墜的花瓣掉下來,落在花團錦簇的燈籠紋地毯上,一腳踩上去就碾成粉末。

屋外風聲逐漸止息,屋中隨之靜默。心頭滿目瘡痍,彷彿有許多話要訴,有許多情緒要宣洩,最終卻悶在殼子裡發酵,化作絲縷怨恨。越是此時越得相互依賴才能支撐下去,卻只能躲在暗處隱秘接觸,小心避開一切可疑的視線與危險。久而久之,身心俱疲。

但無論處境如何不妙,比起掖庭裡的銀瓶,春景和瑤英至少還是養尊處優的——

此時此刻,尖細的男聲迴盪在露天庭院中,西面八方卻都是高牆。胖乎乎的李內侍靈活地在人堆裡西處穿行,腰上彆著一根軟鞭。他眯著雙眼,看上去彷彿沒睡醒,卻不時伸出腳來,狠狠踹一下腳邊的人。在他腳邊,掖庭裡最底層的罪婢零零散散地坐在周圍洗刷恭桶。踹的是心窩子,被踹倒的人要立刻磕頭請罪,接著幹。若有人不能馬上爬起來,就會被踹第二、第三腳,然後再也爬不起來了。

銀瓶縮在角落裡,挽起溼透的袖子,用一把鬃毛刷仔細地刷洗手中的恭桶,從提手到桶壁,腳邊還摞了一堆。她面前是一條臭氣熏天的水溝——來自內廷各處的恭桶,裡面汙物都會先倒在別處,然後統一運來掖庭,在這條水溝旁清洗。發黃發臭的水順著水溝裡傾斜不平的石塊蜿蜒著流下去,流進下水道。木質恭桶經過日積月累的使用幾乎醃入味了,儘管經過徹底清洗與薰香才會再次使用,依然有去不掉的發酵般的臭氣,經久縈繞不去。

“幹活都利索些!特別是你們這幾個賤坯子,還有那邊兩個新來的!不要以為自己從前管事,便妄想著東山再起,在這裡偷奸耍滑。若躲懶被我發現了,可沒你們好果子吃。哼哼!”

李內侍白胖麵皮上,一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珠將一切盡掃眼底。他就是那位掖庭局的監作內官,除卻掌宮人刑罰,還管著掖庭裡最底層的籍沒女眷和罪婢,監督她們每日的勞作苦役。

掖庭裡也有三六九等。第一等的是在此生活的六局女官,其中也包括離宮前的曾巧娘。銀瓶被她撿到,多少受了些庇佑;第二等的是這些管事的內侍,雖然低微多少有些品階;第三等的是那些跟著女官做學徒的普通宮女,做學徒期滿便分往各宮;最末兩等分別是籍沒的女眷與罪婢。這些都是犯了事進來的,區別在於罪婢是自己犯事,籍沒的女眷往往是自己無辜、卻受家裡的男人犯事而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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