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轉眼來到元亨三年元月。
這個新年照例過得熱熱鬧鬧。宮中仍佈置起盛大的燈會，宴飲一輪又一輪，筵席從外朝擺到內廷，用各式宮燈組合搭建起的鰲山奇光異彩、交相輝映，到了深夜也將皇城照得亮如白晝。
仁宗的忌日也在元月。姜榭一首記掛著，在宮內家廟再為列祖列宗行隆重祭禮，又親臨皇陵祭祀。彷彿事情做得越多，操辦得越隆重，真相就會被淹沒在花團錦簇的表象之下，逐漸被人淡忘。
帝王與臣民同樂，皇子們自然也減少了課業，得了大把閒暇時間。姜徹先是拉著姜梣在內苑瘋玩了幾天，兩人又趁著宮中宴飲之際，瞞著人偷溜出去，在京城裡逛了半日燈會、放炮仗釣小魚捏糖人，又在鋪子裡吃了兩碗熱餛飩、一碟蜜餞果子，路上還揣了幾塊糖糕。等到了內苑，兩個人的荷包都鼓鼓囊囊的，裝的全是零嘴。回宮了還在池塘邊瘋跑，拉著宮人內侍一道打雪仗、堆雪人、躲貓貓之類，陣仗頗大。
錦玉遠遠地跟著，沒有靠得太近。她雖擔憂事情被帝后知道，卻也疼惜皇子平日課業繁多，姑且由著兩人去了。姜梣這邊亦然——日子久了，保姆宮人也懈怠起來，一天裡倒有兩三個時辰帶皇子出去耍。瑤英看在眼裡，卻因年關而不願苛責，姑且縱著兒子隨意混幾日，玩夠了回宮再教育，就是了。
過了元宵，假日就告一段落，姜徹也要回皇子所繼續唸書。這天傍晚，一家人一道在坤寧宮中用膳，姜徹便特地換了一身新衣進殿，給父母請了一道安。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兒子恭祝父皇母后福壽安康。”
“好，好。如此佳節，朕與妻兒一道過，也是闔家團圓。”
姜榭喝下一口御酒，和鄭扶風一起，滿意地看著兒子行問安禮。其實自從封王后為奪位而籌謀開始，他的人生裡就似乎很少出現這種溫情時刻。有也寥寥無幾，大多數是在兒子跟前。更何況，從馮氏那裡再獲一子的期望落空了，此刻看著眼前這根獨苗，便更覺分外器重起來。
元宵吃湯糰，宮中也不可免俗，只是捏成不同形狀，加上餡料花樣多些，甜的鹹的倒有十來種。偏生糯米飽肚，又己經山珍海味地吃了好幾天，好幾只鵪鶉蛋大小的圓子下肚，就都吃不下了。姜榭仍是將多餘的悉數賞給宮人內侍。
晚膳用畢，自有宮人內侍來將膳桌撤走。鄭扶風又關心道：“這幾日夫子們回去過節了，我們徹兒都幹了什麼？可有溫書？”
“回母后，書溫過幾回了。也玩了幾日……和小皇叔一起。”
姜徹據實以告，果不其然受到了姜榭的申斥：“怎麼到了年關還在和姜梣一道廝混？太沒規矩了。你該多花些功夫在功課上。”
“兒子知錯。”
姜徹咬著牙聽訓，眼中閃過一抹委屈。小孩子的心性純粹，並不理解兩個人一起玩的背後，是大人怎樣彎彎繞繞的心思。鄭扶風心疼，忙安撫道：“你這孩子，父皇也是為了你好。那姜梣玩心重，年紀尚幼，不堪大任。你怎好被他所影響，不務正業？”
“兒子知錯了。可是兒子沒有不務正業。”姜徹誠懇答道，“兒子與小皇叔雖然差著輩分，年紀卻相仿，又是宮中唯一的同伴。妍妹妹只知道吃，婧妹妹又太小。宮裡頭只有小皇叔願意和兒子在課後說說話。兒子覺得，若小皇叔也能來皇子所讀書就好了，也能與兒子做個伴。”
鄭扶風無奈搖頭：“徹兒溫良，倒是會為他考慮。”
“而且小皇叔雖是長輩，卻從不拿尊長的架子，還說我們二人是‘兄友弟恭’，就像父皇和先帝……”
話語脫口而出，姜榭立時面色鐵青，鄭扶風的笑意也僵在嘴角。桌子上的談話聲忽然沒了，連杯盞碰撞的輕響也停了，殿內氛圍如墜冰窟。再怎麼不諳世事，姜徹此刻也看出來氣氛不對了。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心中困惑不解，惴惴不安地垂下眼皮，做出恭謹聽訓的模樣，卻在原地站了許久——皇帝過了好一會才開口。
“誰教你的？”
“……什麼？”
“這‘兄友弟恭’的話是誰說的？是不是姜梣？”
“……是。”
“好啊，好！”
姜榭皮笑肉不笑，與鄭扶風對視了一眼——若非獨子的天真之語，或許他還不曾注意到，原來潛在的禍患一首就在身邊，被偽裝在天真無邪的麵皮之下。姜徹僵在原地，身上冷汗首流。他本能地察覺父母對姜梣態度古怪，又瞧不出那到底因為什麼，礙於君威本能地緘默不語。
這個晚上，姜榭宿在了乾清宮。然而帝后二人卻因為懷著心事，久久無法入眠。
鄭扶風首先察覺到了枕邊人的輾轉反側，溫言道：“陛下……”
“寢殿裡怎麼這樣冷？凍得像冰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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