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領著兩人往東穿過一排排書架，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空氣中陳年墨香混著木頭的氣味也越重。走到後殿最東邊的一間屋子，內侍才停下腳步，推開門請兩人進去。
“殿下稍坐。奴這就去取書來。”
姜梣一進門就被桌上的銅尊吸引了——裡面插著松枝、水仙和茶花，擠得滿滿當當。他湊過去聞了聞，才在桌旁坐下。
內侍取了一套三冊《蓬萊異聞錄》的畫本，為前朝名家孤野居士閒暇時所作，畫的乃是蓬萊仙山神仙鬥法、收服妖邪而歸順朝廷的民間傳說。每頁一張白描畫，畫上神妃神將各個寬袍廣袖、足躡虛空。畫下配一兩行白話小字，通俗易懂。感官刺激到底比文字深刻，姜梣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被精妙絕俗的畫面吸引。
過了片刻，又一年輕的面生內侍提著一隻戧金彩漆的雙層食盒到屏外通報：“奴是所內膳房的何春福，這是今天的茶點，送來給二位殿下解悶子。”
他行過禮進來，從食盒裡端出一碟奶香撲鼻的滴酥櫻桃、一碟鮮紅的玫瑰藕絲糕，下層是一壺不知甚麼羹並兩套青釉碗碟。何春福倒了兩碗羹呈上：“中和節宮中擺筵席，膳房特地奉旨預備了山海羹，請殿下賞臉。”
山海羹俗名筍魚羹，是民間流傳入宮的小食，用早春的筍蕨等山菜，並海中鮮魚一道切塊蒸熟，再加入粉皮、豆腐等家常原料文火熬製而成。以少許醬、鹽、醋與胡椒調味，鹹鮮酸辣，滋味爽口。本是家常食物，經尚食局調變，便成了老少咸宜的時令羹湯。
節日筵席原沒有皇子們的份，因此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姜梣放下畫本，盯著面前的碧玉羹湯，食指大動。剛舀了一勺，忽地眼前閃過銀瓶擔憂的臉，又頓住。姜徹見他遲疑，知他心中顧慮，低聲道：“東西都是尚食局做好叫人送來的，小皇叔請放心。”
說著他便將兩樣點心各夾一塊，先自吃下去，示意無恙。姜梣稍感安心，餘光瞥見何春福躬身侍立一旁，便示意他過來。那何春福會意上前，在髮髻裡摸了半天，拔下一根銀簪，又用袖中手巾仔細擦拭乾淨，才將簪尖探入羹湯中。等了一會見無異樣，他才收起簪子，拱手道：“二位殿下請。”
姜梣心花怒放，喝了一口羹湯，果然覺得鮮美異常，便一勺接一勺，沒多久將一整碗喝乾淨。再吃一塊藕絲糕，也是甜潤清香，爽口化渣，連連點頭。姜徹見他喜歡，便叫何春福再倒一碗。姜梣兩碗羹下了肚，糕點倒沒吃幾塊。
豈料這一吃飽，沒多久人就犯起困來。何春福去將食盒收拾了，再回來伺候時，見姜梣眼皮子打架，對著畫本頭一點一點。姜徹見狀也問：“皇叔可是要小憩一會兒？”
姜梣撐著眼皮看完《蓬萊異聞錄》上冊，方回過神來，如夢初醒點點頭：“我看完了上冊，中下冊便下回再看罷。”
“皇叔若喜歡，就將那兩冊帶回宮裡。”
姜梣一本正經搖頭：“那可不好。按規矩，書庫裡的書不可帶出去。下回得了空，再看就是了。”
他站起身，只覺肚子略脹，怕吃多了積食，便出了後殿。
那邊銀瓶在院裡站了許久，來回踱了幾圈，又站定，盯著書庫的門。那扇門一首沒有再開啟過。她又開始踱步，見姜梣出來，才鬆了好大一口氣：“哎喲，殿下可是見識過了，今天玩得盡興了？”
姜梣點點頭，銀瓶抬頭看看日頭：“殿下，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宮去吧。”
姜徹將人送到前院，兩個孩子便在宮門口道別。路上銀瓶偷眼觀察，見姜梣步履虛浮，額頭冒汗，走路似是有些不穩，暗暗心驚。她小聲問了一道，姜梣便將在書庫看了什麼畫本，內官伺候著吃了點心羹湯之類，一一說了。銀瓶一面聽一面瞧他臉色，心中登時覺得不妙，卻又無從發作，只得面上強作鎮定，提心吊膽回了瓊華宮。
進了宮門，己過申時半刻。瑤英剛起來，正由雀梅梳洗更衣。銀瓶耐著性子在殿外等了一會，等瑤英打扮完畢，再讓姜梣進去請安。等姜梣請了安說完話回配殿歇息，自己又在門口磨蹭了一會，才垂著頭走進去，縮在袖子裡交握的雙手不知為何己然冰涼，從掌心沁出了冷汗。
“……殿下。”
瑤英坐在榻上，一抬眼皮就見銀瓶面色沉重，心中跟著一緊。儘管方才從兒子那裡她己經大約得知了原委——跟過去的宮人內侍全被侍衛攔在了書庫之外，讓姜梣在視線裡消失了一個多時辰，儘管現在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小孩子心智有限，暗地裡的勾當不一定會被發現。
瑤英在心中嘆了口氣，面色依然平靜：“怎麼，陪梣兒出去玩了一會，臉色如此不好？”
“奴……被侍衛攔在外頭，便沒能阻攔，由著小殿下在皇子所吃了些來歷不明的點心。”
“如何來歷不明？”
“……說是尚食局做的藕絲糕、滴酥櫻桃，奴還沒去問孟司膳。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做過手腳。”
一旁雀梅開口：“今天奴去領了點心，倒確是這兩樣，還有一碗山海羹，原本為午膳宴上預備的，卻沒吃了，便留做了溼點。”
銀瓶點點頭，面色依然陰沉，雙唇微微戰慄，沒有血色。她不想做無謂的晦氣的揣測，但此刻第六感開始展現它惹人厭的存在感，一遍遍地提醒著，圍繞這宮裡的人，究竟有多少不可預知的危險在等待，在暗處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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