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英的目光在姜徹與銀瓶之間梭巡，卻沒有動。銀瓶再度上前，以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囈語道：“殿下，請退下。”
——我的梣兒危在旦夕，你在這裡做什麼！
——小殿下的苦不能白受。既危在旦夕，便更不能耽擱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瑤英莫名朝後退了一步。銀瓶烏沉沉的眼瞳毫無波瀾地首視著她，姿態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強硬得從僕從的立場而言以下犯上的程度。但姜徹己經被帶了過來，銀瓶算準了自己，當著他人的面此刻無法當場發作訓斥，最終還是會容忍她胡來。
反正她胡來也不是一兩次了。還多這一回嗎？
銀瓶微微弓著身子，引著姜徹繞過屏風。在踏入配殿前一刻，回頭看了瑤英一眼。瑤英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剋制什麼。
姜徹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隔著幾道簾子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令他心中本能畏懼。他一進門就聞到了藥味，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安神的藥香，是另一種帶著血腥氣的、悶沉沉的味道。床榻在稍間最深處，兩個小宮人端著水盆從裡面出來，見到兩人，容色驚恐地行禮，退到一旁站定。
血腥味愈發濃郁，令姜徹有點想跑。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想回頭卻動彈不得。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有一股蠻力在背後推著他。那個叫銀瓶的女人，個頭不高，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銀瓶一手按著姜徹的肩膀，一手掀開最後一道簾子，幾乎是把他用力推了進去。他心裡發慌，跌跌撞撞地掀開最後一道簾子——
御醫坐在一旁嘆氣，高几上有半碗涼掉的參湯。司藥正小心翼翼為床上的人擦拭，另一個宮女跪在下首端著一隻銅盆，盆裡是紅色的血水。
姜徹眼皮狂跳。床上的人面色發灰，五竅斷斷續續流出黑血來，就在他眼前——宮人眼疾手快地擦，可臉上仍留下亂七八糟的血痕，極為可怖。床上的人又咳嗽一聲，鼻子裡湧出些紅色泡沫。那泡沫很快融化成紅水，淋淋漓漓流到衣服裡。被褥上留下不少乾涸的血跡蹭上的印子，觸目驚心。
姜徹打了個哆嗦。一些支離破碎的念頭像蛇一樣，黏糊糊地爬到他喉頭又滑下去。他本能想要張嘴尖叫，卻只能呆呆地擺口型，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求您好好看看吧！您做的好事，可把我們小殿下害慘啦。
有人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掐得他手腕發青，在他耳邊喃喃自語，彷彿在唸什麼咒。姜徹顧不上對方的以下犯上了。目睹床上的人，他因受到極大驚嚇而發不出聲——啊呀、救命、來人哪——什麼都說不出來，然後雙腿一軟，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瓊華宮中傳出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姜梣暴亡。
黑。
眼前一片漆黑。
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劇烈的火燒般的疼痛在下半身緩慢蔓延開來。身處陰暗狹窄的環境中，只有嗅覺格外靈敏，吸進鼻子裡的空氣粘稠而潮溼。一絲光亮映入眼簾，是燈籠裡搖曳的燭光。一人提著燈籠走近，腳步輕緩，身上有熟悉的淡淡香氣。銀瓶無法抬頭看對方的臉，只有手臂緩緩抬了一下，表示意識清醒。
春景摘下玄色斗篷風帽，心疼地看著銀瓶。對方蓬頭垢面，氣息微弱，身上被打得皮開肉綻，髒兮兮的衣裙和血跡粘在一起，部分己經結痂了，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草蓆上，唯有滴溜亂轉的眼珠彰顯她不安分的內心。
“阿……阿姊。”
“趴著別亂動，別出聲。”
背後的浮煙拿著剪子上前，小心將佈滿血汙的衫裙剪開。春景從袖中拿出一隻小巧的螺鈿盒子，從中挑出少許藥膏，一點點塗抹在大片可怖的傷口處。
藥膏涼涼的，讓銀瓶想起從前宸妃遞給她的那條皮球花手帕，也是這樣的薄荷味。那時候她剛進宮不久，在夾道旁吐得昏天黑地。宸妃從車裡伸手的時候，她連臉都沒看清。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也有人會幫她。後來宸妃被廢、被幽禁，帕子還留著。
“嘶……”
冰涼的藥膏與脆弱的傷口血肉冷不丁接觸，痛得銀瓶一激靈，身子差點栽下床去，幸得被浮煙按住，只得咬住下唇，死死忍耐。春景將藥膏仔細擦滿每一處傷口，繫了一層紗布，再將一套新的衣裙蓋在她身上。
“再過幾日，這紗布就可以揭了，你也能下床了。”
銀瓶有氣無力點點頭：“謝謝阿姊。”
春景嘆口氣，命浮煙將髒衣物處理了，偏過頭去，不忍再看。雙方相顧無言，她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起身要往外走，卻被銀瓶突然拉住袖子：“阿姊為什麼會來？你……全都知道了？”
“你做的好事，早就人盡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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