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亂葬崗其實是個扔屍骨的人萬坑。無論是低等罪犯還是掖庭的宮婢，若死了沒人出錢收屍，便會被奚官局安排扔到亂葬崗，任由風吹日曬雨淋，或是被野獸啃噬，最後屍骨無存。若有人願意為之出一些錢，便能葬到義冢去，至少有一處入土為安。
“等等！”
“怎麼，你要出錢，給她下葬不成？”
銀瓶點點頭，喉嚨發緊：“要……要多少？”
“噢喲，你能給得起？”盧內侍抬起眼皮，毫不客氣地打量了一下銀瓶，“你要給她收屍，那也只能葬在京郊的義冢。要花多少錢，那得看要什麼樣的棺材，刻什麼樣的碑。”
銀瓶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慈慶寺以北的義冢，是埋葬她生父的地方。
“奴願給她下葬。求……求兩位內官高抬貴手，放過荷香。”
——不管身上有多少錢，先應下再說。
兩人對視一眼：“最遲，明天一早便要動身。”
當然，這並不是能輕易離開掖庭的意思。若有掖庭宮婢願意給同僚安排後事，奚官局便會安排內侍押著宮婢帶著死者運到義冢。一應入殮物事如棺材燈燭紙錢，都由義冢操辦妥當。待人落土為安，再將人押回掖庭，便算完事。
“謝兩位內官高抬貴手。”
銀瓶擦著眼淚點點頭，盧內侍自取來一床破草蓆，並一件新作的宮服。銀瓶又回屋摸索半天，將荷香的包裹也翻出來。銀瓶給荷香換上新衣，三人一道用草蓆裹了，姑且在奚官局值房外停放一晚，點兩支蠟燭，便算是停靈了。
太陽落山前，忙完這些的銀瓶被轟了回去，剛踏進院中就對上了李監作陰惻惻的眼神和叱罵。很顯然，下午教訓她被朱監作阻止而未果，此刻氣自然是首衝她來的。
“還不快去幹活！都利索點！別想著有人死了就能躲懶！還有你們、你們幾個也是，想活命就都安分些！”
在人堆裡轉了一圈，姓李的又走到跟前來，很不湊巧剛好看見銀瓶捶打衣服的動作無比遲緩，雙目無神，顯然是心不在焉，不知道心思飛到了哪裡。一鞭子照側臉抽過來，抽得人耳朵嗡嗡響，令她回過神來，加快搗衣。李監作故意在周圍磨蹭一圈，眼中斟滿惡意的嘲諷，將她的狼狽相盡收眼底。銀瓶瞬間氣血上湧，瞳仁震顫——都是他。都是因為他拖延不給藥，荷香才會被拖死。
木杵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敲擊聲。銀瓶盯著李監作矮胖的背影，那截粗短的脖子，那身絳色的袍子。她想起荷香最後的樣子，想起自己心裡那點荒唐的希望。手裡的木杵越落越重，衣服幾乎要被捶破。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她很想猛地起身，從背後用木杵朝他後腦勺狠狠來這麼一下、兩下——像搗衣服那般，將他的腦漿子捶進水溝裡。她真的想。
但沒做到。不是不願意，而是銀瓶想要起身的一瞬間，一隻手從背後按住了她的肩膀，按得很重，把她釘在原地。伴隨而至的還有一道熟悉的沙啞的聲音。
“……別衝動。”
李監作走遠了，銀瓶回頭，對上楊氏面無表情的臉，那道紫黑色的疤痕在黃昏更顯可怖。銀瓶努力掙脫她的手腕，回過頭去往後微微側身，低聲道：“你做什麼！”
“她還沒下葬。你要想活命想報仇，就別輕舉妄動。”
銀瓶沒有回頭。她的戾氣與怒火赤裸地寫在臉上，盯著手裡的木杵，沒有說話。將一切收進眼底的楊氏也沒有再說什麼，鬆開了手。
最終，沒能動手的銀瓶繼續忍辱負重地洗完了一大盆髒衣服，魂不守舍地捱到了晚上，魂不守舍地接過了屬於自己的那碗野菜粥，卻怎麼都咽不下去了。
銀瓶動作遲緩地端著陶瓷碗，在屋門口站到腳麻，首到熱粥徹底涼透，也沒有喝下去。野菜粥在月光下散發著慘綠色光芒，像人死後發青的皮膚。
“……不吃別糟蹋了，不如給我。”
冷著臉的楊氏在角落裡盯了一會兒，終於劈手奪過她手裡冷透的粥，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咕嘟咕嘟喝乾淨了。但銀瓶還是無暇顧及——荷香就躺在一牆之隔開外。而她掏遍了袖子和包袱，除了零星幾個銅板，就再也沒有別的錢了。
——這要怎麼下葬？無論如何也不能送去亂葬崗讓野獸吃了。不過，只要看守義冢的依然是那老人家，看在曾經拜託葬父的份兒上通融通融，或許總能想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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