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婢》第131章 狗洞(1)

作者:黃金樹海·17天前

不同於別處,東北角的宮門狹小,專為內侍與宮人出入辦事所設,人員雜亂。也因此特地設下重兵把守,如關口一般,無腰牌無詔令不可擅自出入。忙碌時更要待看門的衛士一一查問出入者來歷、緣由、宮籍,登記在冊後才可放行,人多了還要排成兩列隊等候,哪怕是辦白事的也不行。

馬車在宮門前停了下來。銀瓶聽到外面有人查問、登記、放行,隊伍排得很長。車簾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宮人的呵欠聲與交談聲——銀瓶強撐著睜大了雙眼。一旁看守的內侍正在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似乎稍微亂動一下也沒什麼要緊。

銀瓶掀起車簾一角,往外張望。從所坐的角度看不到人臉,另一旁排隊等候查問的宮人們卻依稀可見。但從輪廓身形與衣角的紋樣,並不能分辨出來自哪個宮。幾人手臂上挎著竹籃,大約是出宮去採辦貨物的。有人將竹籃從左手倒到右手,整理起左手袖口的褶皺,露出一小節粉藕似的膀子。宮人為了幹活方便,不怎麼在手上戴釵環。但那人手上卻戴著一隻別緻的花手串,綠色花莖上均勻地長滿一圈白色的小花苞。花苞細弱不足指甲蓋大小,遠觀如珍珠,可憐可愛。

——是用新鮮的君影草花枝編成的。

銀瓶認得那種花。之前在瓊華宮收拾插花清供的時候,放進花樽的那支君影草,多活了十來天。花懸若鈴串,不是一眼望去便吸睛的奪目之花,勝在幽雅清麗。

瑤英教過她:君影草,喜溼潤,忌乾燥,不可與丁香、水仙插在一起。由於花朵纖弱小巧為歷代皇帝所不喜,便從未移栽進入宮內苑百花圃,只稀稀落落地栽在池畔,平日裡經過也不容易注意到。

以及,最重要的一條:全株有毒。

車輪再次緩緩開始轉動,銀瓶把車簾攥在手裡,掌心裡全是汗,心也跟著狂跳。

仍穿過皇城東的慈慶寺,再一路往北到了義冢。銀瓶被內侍押下車來,隔著大老遠就見那位駝背老翁,在冢園外縮著手喝茶。老頭臉上又添了些皺紋,背比幾年前更駝些。

三人一道過去,那老翁見了盧內侍內官打扮,忙拱手作揖。再抬起頭,他才注意到一旁銀瓶,仔細看了一會,忽地驚叫出聲:“啊喲,我記得這位貴人……不是銀瓶姑娘?怎的狼狽至此?!你、你爹若泉下有知……”

老頭看了看她身上的鐵鏈鐐銬,又看了看她破爛的衣裳,嘴張了半天沒合上。銀瓶苦笑了一下,沒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把碎銀子摸出來,雙手奉上:“說來話長。我有一位朋友過世了,因是帶罪之身,不可交由家族領回,只得拜託兩位內官將她帶來此處。您瞧瞧,給打口棺材,尋一片風水寶地刻碑,這些錢夠是不夠?”

老翁欲言又止,接了布包在手中掂量幾下:“夠,當然夠。足夠了。”

一名內侍不耐煩道:“我們申時便要將罪人帶回宮中,不可誤了時辰。老頭兒,我知道你那有現成的棺木,取一具給人斂了便是了。”

“……是、是。”

老翁不敢違抗,忙引三人到一旁棺材鋪中揀選,選了一口薄棺。又喊來人將荷香臉上手上略擦拭一番。再由銀瓶抱頭,兩名內侍抬身子,挪進棺木,再蓋一層白布一層紅布。銀瓶又將荷香的包袱零碎放在她身邊,老翁又叫人取些紙錢、五穀稻草倒進棺中,將棺封了。又讓相熟的道士在冢山上勘了塊地,命人挖坑。土一層一層地挖出來,堆在坑邊,越來越高,首到中午才挖成。

一行人跟隨抬棺材上冢山,到了坑旁便由道士開路,唸唸有詞地做了法,再將棺材放進坑中填土埋了,起了一座新墳。又因刻碑來不及,仍照往日的法子,取木板寫上“宮人荷香墓”,在旁以硃紅小字注籍貫、生卒日期等,姑且插在墳頭權作木碑,之後再請工匠照字樣另行刻石碑。

銀瓶從老翁處求來兩支香燭,在墳前一左一右點起,又用燭火將銅盆中的紙錢燒化。這天颳大風,升起的黑煙往眼睛往鼻子裡灌,燻得銀瓶首流淚,伴隨著雙眼一陣陣的刺痛。

——可是哭不出來。

那些眼淚是被燻出來的,不是從心裡湧出來的。她心裡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一樣。

一切的一切從她帶著荷香衝出瓊華宮去找姜徹時就埋下了伏筆——不,還要更早。從姜梣興致勃勃地踏入皇子所的那個下午開始,就墜入了深淵,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透過比正午的太陽還要豔紅的火光,銀瓶彷彿看到荷香的冤魂在對她招手。而她無法動彈也無法回頭,只能繼續往更深處、更深處墜下去。

長夜漫漫。

雨後的夜晚,陰雲消散。

是數日連綿不絕的春雨後,第一個雨停的月夜。銀瓶從長榻上坐起身來。廂房之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打鼾聲。她背後的牆上開了一扇小窗,清柔的月光透過窗照在榻上,她對著月亮才發現,蓋在身上的衾不知何時破了個口子,用於填充的柳絮和蘆花漏了不少出來,伸手一摸竟冰涼而潮溼。環顧西周,房頂兩處浸溼一大片,木地板也被腐蝕出幾處小洞,傳出淡淡黴味。想來是連日下雨之故。

銀瓶把散落榻上的柳絮蘆花仔細用手團成團塞回去,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問楊氏討來的針線,對著月光將口子胡亂縫上,還不小心扎到了手指。但她無暇顧及這些,匆忙吸去指尖血珠,躡手躡腳地下床,仍從后角門出了屋子。她等這個夜晚很久了。

沿著門外的掖庭巷道一路往西,便是掖庭西北角的柴房後門,周圍堆著著燒飯用的乾柴,可沿耳房通往內侍歇班的主屋。多出來的木柴堆在南牆房外,靠北側只露出一條僅容瘦子側身過的狹小通道。好幾天沒敢吃晚飯的銀瓶小心從通道擠過去,再撥開足有膝蓋高的荒草,高牆一角居然露出了一個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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