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秋月手指微微發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女兒穿著睡衣,看著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腳趾,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女兒早已不是筒子樓裡等著她下班回家的小女孩了。她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做過成百上千次決策,每一個決策都關乎上百條人命。她不需要誰來教她怎麼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方方正正一大片,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裡打著旋緩緩沉降。
周延錚站在凌雲身後半步,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睡衣肩頭的線頭在光線裡翹起一小截。
玉米在餐椅裡把最後一塊南瓜捏碎了,咯咯笑了一聲。
這時,房間裡突然響起QQ語音通話聲。周延錚在電腦登入了QQ,平時用來跟編輯聯絡。
周延錚本不想理,但QQ語音一直響個不停,他不得不進房間,看到是責編打來的語音通話。他平復一下心情後,點開擴音接聽:“你好。”
語音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剋制興奮的聲音:“你好,請問是天山童姥老師本人嗎?”
“對,是我。”
“
周延錚大腦空白了一會,有點不敢相信,努力保持淡定回道:“不好意思,手機丟了,晚點我去買個手機再補個卡,剛才您說的版權費是200萬對吧?”
“對,200萬,含電視劇和網路劇的改編權。對方公司之前做過幾部爆款劇,這次對您這個IP非常重視,想盡快把合同定下來。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嗎?或者您定個時間,我們這邊配合您。”
“明天上午可以。我的微信和手機同號,您可以先新增好友,我晚點買了手機會透過。”周延錚爽快回復。
“好的好的,那我稍後把具體時間發到您手機上。恭喜您啊天山老師,這個價格在今年的版權交易裡算是很高的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凌雲側過頭看他,眼角彎起來,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恭喜你,天山童姥老師。我說過的,你遲早會被看見。”
周延錚腦海裡回味著剛才編輯的話,忽然想起自己離家出走前留給凌雲的紙條上的話:我要找回那個叫周延錚的男人。現在他好像找到了。
不過,他也感覺很唏噓。命運真的有時就是至賤無敵,把你按在地上使勁摩擦,當你以為山窮水盡時,又給你一塊糖。他覺得自己八字裡應該是有傷官、七殺和太極貴人吧。
周延錚走出房間時嘴角掛著一絲控制不住的笑。他自己暗自嘲諷自己是個大俗人,人生何以解憂,除了杜康,還有軟飯男突然暴富。
凌秋月還愣在輪椅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周延錚。她的嘴巴張開就沒合上,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輪。
她活了60多年,見過開公司的老闆,見過公務員,見過醫生和工程師,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摸清了這個世界衡量一個男人的標準。此刻有人告訴她,一個整天窩在家裡敲鍵盤的女婿,一部小說能賣到她一輩子都沒攢下的數字。她的眼神徹底亂了,慌亂中帶著一種本能的驚恐,像手裡打了一輩子的算盤忽然被人一把奪走,算珠散落一地,她連撿都撿不起來。
她開口時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剛才說什麼?你的小說值200萬?真的假的?”
“真的。”凌雲替周延錚回答了,“媽,延錚寫的小說馬上要拍成電視劇了。你剛才說寫小說不是正經工作,人家影視公司要花200萬買他的版權。延錚一直就是個有本事的人。你現在知道了吧?”
凌秋月的手在輪椅扶手上抓了兩下才穩住身體,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轉成一種她自己也辨不清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假的吧”,但看著女兒平靜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過了幾秒,她才擠出一個笑來:“玉米爸啊,”她的聲音軟下來,軟得幾乎帶著討好的尾音,“媽剛才是氣頭上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裡去。其實媽一直覺得你有才華,就是運氣還沒到。你看這不就來了嗎。”
周延錚站在原地沒有動。
凌秋月把輪椅往前推了半米,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搖了搖,眼神里帶著急切的暗示:“延錚啊,你可千萬不能答應凌雲籤離婚協議。你想想,你這小說賣了,要是離了婚,後面的女人都是衝著你錢和名氣來的,哪像我家凌雲就是單純的衝著你這個人。玉米還小不能沒有爸爸。媽以後再也不說你吃軟飯了,你好好寫你的小說,家裡的事有保姆呢。”
周延錚低頭看著凌秋月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他沒有抽手,抬起頭看向凌雲。
凌雲抱著胳膊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