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貞活過來的那一刻，湖底的水牆開始搖晃。不是慢慢晃的，是猛地晃的——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從下面把整片湖端了起來，顛了顛，又放回去。水牆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有人在水底投了千百顆石子。青姬站在白素貞身邊，手還放在她的心口上，金光從掌心湧出來，越來越弱，越來越淡，像快要燃盡的蠟燭。
“快走。”青姬的聲音很急，急得像火燒眉毛，“水牆要塌了。”
小青抬起頭，看著青姬。青姬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像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又塞回去，再抽出來，再塞回去。
“娘，你怎麼了？”小青的聲音在發抖。
“別廢話，快走！”青姬一把推開她，轉過身，面對著水牆，雙手舉過頭頂，唸了一句咒語。聲音很大，很亮，像鐘聲，在湖底迴盪，震得小青的耳朵嗡嗡響。水牆不晃了，可水牆的顏色變了——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從白色變成了透明。透明得像玻璃，能看見水牆後面的東西——湖心島，竹林，黑色的宮殿，還有天空。
天空是紅的。
不是晚霞的紅，是血的紅——像有一把巨大的刷子，蘸滿了血，在天上刷了一下，刷出了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紅。紅的下面，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淵，黑得像那雙暗紫色的眼睛。
小青的血凝固了。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澀澀的。
青姬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片紅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笑裡有疲憊，有無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
“天庭。”青姬說，“來抓我了。”
小青的手握成了拳頭。“抓你？為什麼？”
“因為我是妖。因為我是魔。因為我活了太久，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青姬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小青的耳朵裡，“因為我不該救你姐姐。因為我不該讓白素貞活著。因為我不該——讓你們在一起。”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娘……”
“別哭。”青姬伸出手，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手指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哭沒有用。活著才有用。”
她轉過身，看著白素貞。白素貞己經坐了起來，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亮得像兩盞燈。她看著青姬，目光裡有感激，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想叫“娘”，可叫不出口。
青姬看著她，笑了。“白素貞，你像你爹。一樣的傻，一樣的倔，一樣的不要命。可你比你爹命好。你有人愛。你有人等。你有人願意為你死。”
白素貞的眼淚掉了下來。“娘……”
青姬搖了搖頭。“我不是你娘。你娘早就死了。我是——一個欠了你們太多的人。”
她轉過身，走到湖邊，舉起雙手，唸了一句咒語。聲音很大，很亮，像鐘聲，在湖底迴盪，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響。湖水動了——不是慢慢動的，是猛地動的——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從下面把整片湖託了起來，託到了半空中，然後狠狠地砸了下來。
水牆碎了。碎成無數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星星落在了地上。湖水從湖底湧上來，淹沒了他們的腳踝，淹沒了他們的小腿，淹沒了他們的膝蓋。水很涼，涼得像冰，可沒有人動。因為他們知道，這片水，是白素貞用命換來的；這片水，是青姬用命保住的；這片水，是杭州城的命。
“走！”青姬大喊，“快走！上天庭的人來了！”
小青拉著白素貞的手，往岸上跑。法海拉著許仙的手，往岸上跑。慧明跟在後面，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停，爬起來，繼續跑。
他們跑上了岸，跑進了竹林，跑到了黑色的宮殿前。宮殿的門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青姬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進去。”她說，“裡面有一條密道，通往山外。”
小青停下來，看著青姬。“娘，你不走嗎？”
青姬搖了搖頭。“我不走。我走了，他們就會追你們。我留下來，拖住他們。你們走。”
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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