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追著法海走了。白素貞沒有跟上去。
她站在桐廬鎮外的那棵大槐樹下，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看了很久。晨霧從山腳下漫上來，一點一點地吞沒了那條路，吞沒了小青青色的衣裳，吞沒了她辮梢那顆碧綠的珠子，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霧，白茫茫的，像一堵牆，把她和小青隔在了兩個世界裡。
白素貞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扶著粗糙的槐樹樹皮，指甲陷進裂縫裡，指尖發白。風從富春江上吹過來，吹動她的白衣，衣袂飄飄，像一面白色的旗，在晨霧中孤零零地飄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什麼都沒有。可心裡是滿的，滿得快要溢位來——有擔憂，有不捨，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吃了一口沒熟的梅子，酸得她牙根發軟。
小青長大了。從那個只有手指粗、只會說“餓”的小青蛇，長成了現在這個敢追著和尚跑、敢說“我喜歡你”、敢一個人翻山越嶺的姑娘。她不再需要姐姐了。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喜歡。
白素貞應該高興的。可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小青走的那條路，不好走。比她當年走的那條路，更難，更險，更看不到盡頭。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朝杭州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被霧吞沒的山路。然後她咬咬牙，走了。
她走得很快。比來時快得多。因為她不想給自己留下回頭的時間。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追上去，就會把小青拉回來，就會像小時候那樣，把小青護在身後，對所有人說“不許碰她”。
可她不能。因為小青不是小時候了。小青需要自己去走那條路，自己去摔，自己去疼，自己去明白——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白素貞回到杭州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她推開清波門小院的門，院子裡的一切都和她走的時候一樣——石桌，石凳，那幾株竹子，那口水井。可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空氣裡少了一種味道，小青的味道。青色的，涼涼的，像雨後的竹林。
白素貞在石凳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晚霞是紅色的，紅得像血，像她五百年前在峨眉山腳下第一次看見小青時，小青身上流的血。
那時候的小青，被一隻老鷹抓傷了後背，從天上掉下來，落在白素貞面前，蜷縮在落葉堆裡，渾身是血，眼睛半閉著，氣若游絲。白素貞把她捧起來，捧在手心裡，用露水洗去她身上的血，用草藥敷住她的傷口，用妖力護住她微弱的心脈。
小青在她手心裡躺了三天三夜，才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小小的墨珠，看著她，眨了眨，然後張開嘴，吐出一個字——“餓。”
白素貞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從那以後，她就把小青當成了自己的妹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當成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可現在，那個最重要的人，走了。
白素貞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她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會追上去的。她不能追。因為杭州還有一個人，需要她留下來。
許仙。
白素貞睜開眼睛，站起來，走進屋裡，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把頭髮重新梳好，插上那支白玉蘭花簪。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臉還是白的，眼睛還是紅的，可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她走出院子，鎖上門，朝許仙家的方向走去。
許仙家在清波門的一條小巷子裡，離白素貞的小院不遠。白素貞走過那條巷子很多次，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許仙說什麼。說她妹妹走了？說她要去追？說她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還是說——她是妖，一條修行了一千八百年的白蛇？
白素貞停下來，站在許仙家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是普通的木門，漆成黑色，門環是銅的，被磨得鋥亮。門楣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己經褪色了，字跡也模糊了，只依稀看出“花開富貴”“竹報平安”幾個字。
白素貞伸出手，想敲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巷子裡挑擔子賣餛飩的老漢收攤回家了，久到隔壁院子裡的狗不叫了，久到天完全黑了，月亮從東邊爬了上來。
她終於敲了門。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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