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的爹來了。不是人來的，是一封信。信是金山寺的慧明送來的。慧明跑進院子的時候，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手裡舉著一個信封，像舉著一面旗。“師父！師父！你的信！”法海正在桂花樹下抄經，聽見慧明的聲音，筆尖頓了一下，墨汁滴落，洇開一朵黑色的花。他放下筆，抬起頭，看著慧明跑過來，信封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誰的信？”法海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慧明跑到他面前，把信封遞給他。“不知道。早上在山門口發現的，壓在石獅子底下。上面寫著你的名字。”法海接過信封，低頭看著。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寄信人的名字，沒有地址，只有三個字——“法海收”。字跡很舊，舊得像幹了多年的墨，筆畫有些褪色，可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石頭上刻的。
法海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認出了這個字跡。不是師父的。師父的字很工整，像印刷的。這個字很潦草，像風吹過的草地，亂糟糟的，可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道，像要把紙戳穿。
“誰寫的？”小青從屋裡出來，走到法海身邊，低頭看著那封信。她看見法海的手指在發抖，心裡一緊。“法海，你怎麼了？”
法海沒有回答。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黃的，舊舊的，邊角都捲起來了，像一片乾枯的落葉。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可每一筆都像刀刻的——“法海，爹對不起你。”
小青的血凝固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法海的臉。法海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石雕。可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信紙在他手裡沙沙作響，像風吹過枯葉。
“法海。”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法海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握著那封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慧明以為他變成了一尊石雕，久到圓圓從石桌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腿，他都沒有動。見到白素貞從屋裡出來，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然後他動了。他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把信封塞進袖子裡。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桂花樹下，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抄經。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雕刻。他抄的是《心經》——“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小青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的心疼得像被什麼東西撕成了兩半。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法海。”她的聲音很輕。
法海沒有抬頭。“嗯。”
“你恨他嗎？”
法海的手頓了一下。“誰？”
“你爹。”
法海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一幅會動的畫。久到慧明端著一碗粥從廚房裡出來，看見他們的樣子，又悄悄退回了廚房。久到圓圓蹲在石桌上，舔著爪子，舔完了爪子，又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然後他開口了。“不恨。”
“為什麼？”小青的聲音澀澀的，“他拋棄了你。他不要你。他讓你一個人在金山寺，沒有爹，沒有娘，什麼都沒有。你不恨他？”
法海放下筆，轉過頭，看著小青的眼睛。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佛光，不是法力，是另一種。像水底的月亮，被風吹皺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可還在亮。“小青。”
“嗯。”
“你恨你娘嗎？”
小青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想起了青姬。想起她拋棄了自己五百年，想起她給自己種了“吞噬”，想起她差點殺了白素貞，想起她為了救杭州城差點死了。她恨她嗎？不恨。為什麼不恨？因為是她娘。因為她是她娘。因為不管她做了什麼，她都是她娘。
“不恨。”小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小青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我也不恨。因為他是我爹。”
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法海……法海……”
法海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白素貞站在屋簷下，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擦了擦眼淚，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始熬粥。慧明站在灶臺邊，幫她遞紅棗。
“白施主。”慧明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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