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天雷沒有在第二道之後立刻降下。天刑之眼睜著,紫色的光在眼球裡翻滾,可它沒有劈下來。它在等。等什麼?等法海站起來,等他準備好,等他跪在那裡,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等他把最後一口氣嚥下去。法海沒有站起來。他趴在地上,背上的傷己經看不出皮膚的顏色了,只有血,紅得發黑的血,從他的肩膀一首流到腰,從腰流到腿,從腿流到地上。他的臉貼著石頭,眼睛閉著,嘴角沒有翹,沒有笑。小青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握著的,手指蜷著,很緊,掰不開。她不想掰開,掰開了,她怕他真的鬆手了,真的走了。
“法海,你聽見了嗎?它們在等。等你站起來。你站起來啊。”她的聲音澀澀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背上。
他沒有動。他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她把耳朵貼在他嘴上,聽得見那一絲微弱的氣流,進一下,出一下,進一下,出一下。還在,可他還在。這就夠了。
圓圓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法海面前,低下頭,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臉。他不動,圓圓又拱了拱,還是不動。它不拱了,蹲下來,把腦袋埋進他的脖子裡。小青看著圓圓,看著它微微發抖的身體,看著它緊緊閉著的眼睛。她沒有哭,眼淚己經流乾了。
天刑之眼裡的紫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那光從眼睛裡射出來,照在山洞前,照在法海身上,照在小青臉上。她抬起頭,看著那隻眼睛。她沒有躲,也沒有退。只是看著,看著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紫,看著那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醞釀,在成形。她忽然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也沒有用。死就死吧。和他一起死,不虧。
“法海,第三道天雷要下來了。你起不來,我擋。”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他前面,張開雙臂,護著身後的人。圓圓從地上站起來,跑到她腳邊,蹲下來,盯著那隻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
天刑之眼裡的紫光猛地一縮,像一隻準備撲食的野獸,弓起了背。然後,它撲了過來。不是一道,不是兩道,是三道,同時從眼睛裡竄出來,像三條紫色的龍,在空中扭了幾下,合成一條,粗得能吞下一座山,朝小青劈過來。沒有聲音,沒有轟鳴,只有光,紫得發黑的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小青沒有閉眼,她看著那光,看著它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她沒有退,也沒有躲。她只是站在那裡,張開雙臂。
“小青——”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是法海。他醒了嗎?她沒有回頭。她不能回頭,一回頭,就來不及了。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攬住她的腰,把她往後一拉。她跌進一個懷裡,那個懷是涼的,沒有溫度,可它很穩,穩得像一座山。法海從她身後衝過去,擋在她前面。他站起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許是聽見她說“我擋”的時候,也許是一首在撐著,等她撐不住了,他再撐。他張開雙臂,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樹。天雷劈在他身上,他悶哼了一聲,沒有跪。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彎,可他沒有跪。他咬著牙,撐著,撐著。
“法海——你——”小青衝過去,想抱住他。
“不要過來。”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她沒有過去。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背上的傷還在流血,血從裂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可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張著雙臂,像一堵牆,把她和天雷隔開了。
天雷還在劈。紫色的光在他體內炸開,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照得他整個人都是紫的。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可他沒有倒,他撐著。撐了很久,久到小青以為天雷永遠不會停了。然後,天雷停了。紫色的光散了,天刑之眼閉上了。烏雲裂開了,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山洞前,照在法海身上,照在小青臉上。
法海的身體晃了一下,朝前倒去。小青衝過去,扶住他。他靠在她懷裡,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沒有顏色,眼睛閉著,嘴角沒有翹。
“法海——法海——”她叫他的名字,他不應。她趴在他心口上,那裡空空的,沒有心跳。她把耳朵貼在他嘴上,沒有呼吸。什麼都沒有。
“法海——”她哭出了聲。
圓圓跑過來,用腦袋拱了拱法海的臉。他不動。圓圓又拱了拱,還是不動。圓圓不拱了,蹲下來,把腦袋埋進他的脖子裡。
小青趴在他身上,哭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從西邊落到了山後面。天黑了,月亮從東邊爬了上來,很圓,很亮,照在山洞前,照在法海身上,照在小青臉上。
她哭夠了,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臉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法海,你騙人。你答應過我的,再也不離開我。你說話不算數。”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遠處,西湖湖底,鎮妖塔的最深處,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它在看著山的方向,看著那個山洞,看著洞口坐著的兩個人。它的嘴角翹了起來。
“法海。”它在心裡說,“你撐住了三道天雷。可你還能撐住我的嗎?”
它閉上了眼睛。黑暗重新湧過來。再也沒有亮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