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走下靈山的時候，天己經亮了。晨霧從山谷裡漫上來，白茫茫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山路蓋住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可他的腦子裡是空的——不是那種走神時的放空，是真的空了。那些畫面沒有了，聲音也沒有了，像有人把一卷寫滿了字的紙從他腦子裡抽走了，只留下白紙，乾乾淨淨。他還記得觀音，記得這座山，記得自己來做什麼。可他不記得那個名字了，不記得那張臉，不記得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他站在山腳下，看著前方的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圓圓沒有跟來，沒有人等他。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隱在霧裡的山，又看了看腳下分岔的土路。他想了想，還是邁出了步子，朝太陽昇起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回清波門。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他走過田野，走過村莊，走過一片又一片的竹林。他看見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在門口坐了一會兒。他看見一條溪，蹲下來捧了一捧水喝，水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站起來的時候，忽然看見地上有一朵花——小小的，白白的，像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他蹲下來，看著那朵花。他覺得這朵花很好看，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下來看它。他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涼涼的，在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在回應他。他站起來，繼續走。
靈山的方向，雲層重新合攏了。觀音站在雲海邊上，看著法海遠去的背影，看著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可每一步都朝著她離開的方向。旁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很輕——“他還會回來的。”觀音沒有回頭。“他不會回來了。他把記憶給了她，也把自己放下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個聲音沉默了，像水面上的漣漪慢慢平復，只剩一層薄薄的光。
法海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一座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是木頭房子。他走得很慢，像在找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找。走到街尾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棵桂花樹。樹幹很細，像是剛種下不久。樹下坐著一個人，青色的衣裳，青色的裙子，青色的髮帶。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朵桂花。他停下來，看著她。她不記得他，可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一朵花開了。
“我認識你嗎？”她的聲音澀澀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法海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看著她手裡那朵金黃色的桂花。他心裡空空的，可他的腳站在這裡不動了。他說：“我不知道。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可你笑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她笑得更深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看了很久，然後把那朵花遞給他。“送給你。”
他接過那朵花，看著它。花瓣很小，很軟，金黃色的。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握緊了。“謝謝。”他說。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法海——”
他愣住了。“你叫我什麼？”
“法海。你不記得了？”她看著他。
法海想了想。“我記得這個名字。好像是我的。”
“是你的。你是法海。我是小青。”
他看著她。“小青？”
“嗯。小青。你的妻子。”
他看著她。“我不記得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可我記得了。全記起來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很輕很輕。“法海，你為了我，把記憶給了觀音。你不記得我了，可我記得你。我會一件一件地告訴你。”
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只是聽見她的聲音，心口就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活過來了。“好。你告訴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她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很輕，輕得像花瓣落在雪地上。“法海，我們回家吧。”
遠處的西湖，湖底，鎮妖塔的最深處，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它在看著小鎮的方向，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樹下的兩個人，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它的嘴角翹了起來，然後慢慢收了回去。“法海。”它在心裡說，“你不記得她了。可她記得你。這就夠了。”它閉上了眼睛。黑暗重新湧過來。再也沒有亮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