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想給小青做媒這件事,是從一筐雞蛋開始的。那天上午,一個賣雞蛋的後生路過濟生堂,在門口停下來,探頭往鋪子裡看了一眼。後生二十出頭,生得眉目清秀,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肩上挑著一擔雞蛋,筐子裡的蛋碼得整整齊齊,個個滾圓。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是往裡面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王嬸在裡間看得真真切切,那人不是來買藥的,他是來看人的。看的是小青。
那天晚上,王嬸坐在櫃檯後面,一邊剝花生一邊開了口:“小青啊,你覺得今天那個賣雞蛋的後生怎麼樣?”小青正在稱一味熟地黃,手沒有停。“哪個賣雞蛋的?”“就早上那個,白白淨淨的,挑著一擔蛋,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的那一個。”小青把稱好的熟地黃倒進藥包裡。“沒注意。”
王嬸剝花生的手停了停,像是在掂量這話裡的分量。“他姓陳,家裡排行第三,人都叫他陳三郎,家在城南,有自己的鋪面。他爹孃我認識,都是老實人。你要是願意,我替你們牽個線?”小青把藥包摺好,壓在鎮紙下面,才抬起頭。“王嬸,我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嫁人?”
王嬸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你是個好姑娘。你知冷知熱,心地善,又有一手好醫術。你這樣,走到哪都有人要。你看你,在鋪子裡坐了還不到一個月,街坊鄰居哪個不說你好?”她又往嘴裡丟了一顆花生,嚼了嚼,聲音放低了半度,“況且,你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
小青沒有接話。她把藥櫃上的銅拉環擦了擦,又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才開口:“王嬸,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總覺得……我好像己經在等一個人了。”王嬸停下了剝花生的手,抬起頭,透過窗紙上那層薄薄的暮色,看著小青的背影。“你想起什麼了?”小青沒有回頭。“沒有。可我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應該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口。我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可我總覺得,他在那裡。”
王嬸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花生殼攏進掌心,沒有追問。“你既然在等,那就再等等。陳三郎的事,我先不提。哪天你等到了,再說。”
第二天清晨,小青像往常一樣開啟鋪門,門檻上放著一把桂花。今天的桂花和之前不一樣——用乾淨的麻繩紮成一小束,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塊洗得泛白的手帕上。手帕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像是繡了很久。她蹲下來,捧起那束花,看著手帕角上那朵蘭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花收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她拿起手帕,疊好,貼在胸口。那朵蘭花讓她覺得眼熟,可她說不清在哪裡見過。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也繡過這樣的蘭花,一針一線,繡得很慢,像是在把某句花縫進布里。
她把手帕也收進了抽屜,和那些桂花、那塊青色的石頭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從石頭上滑過,石頭己經溫了,像是被人握過太多次,把體溫留在了上面。
那天下午,陳三郎又來了。這次他挑著空擔子,說是路過,順便歇歇腳。小青在櫃檯後面包藥,沒有抬頭。王嬸從裡間出來,給他倒了一碗茶。“陳三郎,你今天的蛋賣完了?”“賣完了。今天運氣好,一早就在東市出完了。”他一邊說一邊看小青,像是想跟她搭話。可小青始終沒有抬頭。
王嬸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等陳三郎走了,她才開口:“你還是不想見他?”小青把包好的藥放回抽屜裡。“不是不想見,只是我還沒準備好。”
那天夜裡,小青坐在櫃檯後面,沒有點燈。月光從門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把手帕從抽屜裡拿出來,攤開,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手帕上,那朵蘭花泛著銀白色的微光,像是剛從月光里長出來的。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片繡葉,指腹劃過細密的針腳。她忽然想起一個畫面——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根銀針,在一塊白布上繡花。手的主人是個女子,白衣如雪,低著頭,繡得很慢很仔細。她的身旁坐著一個小姑娘,託著下巴看。小姑娘說:“姐姐,你繡的蘭花真好看。”白衣女子沒有抬頭:“等你成親那天,姐姐給你繡一件嫁衣。”小姑娘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好。那我要繡滿蘭花。”
畫面滅了。小青睜開眼睛,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可她知道那個白衣女子是誰。姐姐。
“姐姐。”她在黑暗中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落在空蕩蕩的屋裡,沒有迴音。她把手帕摺好,放回抽屜裡。她知道她確實在等一個人。那個人還沒有來,可她有種預感,他快要走進來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是今晚。
遠處,巷口的拐角,法海站在月光下,看著那間己經熄了燈的藥鋪。他手裡握著一束新摘的桂花,用麻繩紮好,放在一塊洗得泛白的手帕上。手帕的角上也繡著一朵蘭花,是他託白素貞繡的。他告訴她,讓她繡一朵蘭花,一模一樣的。白素貞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接過針線,低下頭,慢慢地繡。繡了很久。繡到月亮升起來,繡到手帕上開出一朵小小的蘭花,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法海拿著那方手帕,朝藥鋪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把手帕收回懷裡,轉身走進了夜色裡。他今天不放了。明天再放。他還沒準備好。他需要準備好。等他準備好了,他就走進去,告訴她——他等了很久。她也在等他。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