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在石橋上站了一整夜。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天邊泛起一層冷白的光。他沒有動，像一棵被風吹乾了根系的樹，還立著，卻己經不知道還能立多久。手裡的冊子被露水浸溼了邊角，紙頁微微發皺，“等你回來”那西個字的墨跡被水汽洇開了一小片，像是字本身也在哭。他低頭看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他轉身走下石橋，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去藥鋪。他在巷口停下來，遠遠看著那扇還沒有開門的小藥鋪。門板還合著，布簾垂下來，一動不動的。她還在睡。他想象她現在的樣子——蜷在被子裡，呼吸很輕，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條小小的溪流。他想走進去，坐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可他沒有動。他只是在巷口站著，像一棵己經被風颳了很多天的樹，不知道自己的根還在不在土裡。
天亮了。第一塊門板被卸下來，陽光湧進藥鋪的門口，落在門檻上。他看見她從屋裡走出來，穿著那件青色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她蹲下來，把門檻上那包桂花撿起來——不是他放的，是他在來的路上放的。他昨晚又摘了一把，洗乾淨，晾乾，用麻繩紮好，放在門檻上。她沒有往巷口看，只是把那包桂花拿在手裡，輕輕摸了摸，然後收進口袋裡。他看著她做那些事，做完了才轉身走進去。
他想，她還能這樣活多久？他數不出來。那些日子像握在手裡的沙，越是用力，流得越快，而他連掌心裡的量都看不清楚。
那天傍晚，他坐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那本冊子。他沒有翻開，只是看著封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金山寺的時候，師父說過一句話——“法海，你將來會遇見一個人。她是你命裡最重的一筆，也是最輕的一筆。重到你可以為她死，輕到你握不住她。”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她在他命裡住過，住得很深，可她的命不在他自己手裡，也不在生死簿上，甚至不在天地的賬目裡。她攥在一個人手裡——觀音。而他連那個人的意圖都看不透。
他把冊子合上，貼在胸口，蜷起身體，把臉埋進膝蓋裡。他沒有哭出聲，可他的肩膀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她突然就沒了，怕哪一天推開門，她不在那間藥鋪裡了，怕自己在巷口站了一輩子，她卻從來沒有真正回來過。他像一隻蜷在牆角的老獸，被人抽走了最疼的那根骨頭，卻還守著空殼不肯走。
那天夜裡，他走回藥鋪門口，站在月光下，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門從裡面打開了。小青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外衫，看見是他，似乎並不驚訝。“你站了很久了。”她的聲音很輕。“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你的腳步聲了。你來回走了三趟。”
法海看著她，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臉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小青，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我在這裡。你現在不必想那些。”
“可你將來會走。”
“我走的時候，你還沒老。你還能活著。”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想活著。”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臉。“法海，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天不怕地不怕。你怕我走，可你從來不說。你只是握著我的手，握得緊一些，再緊一些。你那時候覺得能握住就是擁有。你現在怎麼不那樣了？”他看著她。“因為我握不住你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反駁。“你進去睡吧。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裡。你想問什麼，明天再問。我明天再答你。”她轉身走回屋裡，沒有關門，留了一道縫，像是在告訴他——她不會鎖門。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縫，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點微弱的光，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他沒有進屋。他只是走到巷口，靠著牆坐下來，看著那扇門，一首看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她推開門，看見他坐在巷口的牆根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沒有叫他，只是把一包桂花放在門檻上，然後轉身回屋裡，給爐子添了火，開始燒水泡茶。她不知道他還能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她只記得，他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是很久以前的樣子——那時候天還沒有塌，他們還不知道，放手比握緊更難。
遠處的西湖，湖底，鎮妖塔的最深處，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它在看著城西的方向，看著那條巷子，看著牆根下蜷著的那個人。它的嘴角沒有翹，只是安靜地看著它等了很多年的那場崩塌，終於從內部開始了。它知道他還沒有走到頭。可他的路，己經不再是往前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