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不理法海的第五天，法海決定送糖葫蘆。不是當面送，當面送她會推回來，她會說“我不吃”，然後轉身走開。他不能逼她，不能讓她覺得他在等一個回應。他只能把糖葫蘆放在她每天都會看見、卻不用當面接過去的地方——濟生堂的窗臺上。那扇窗不高，剛好到他胸口，窗臺上常年放著一隻粗瓷小碟，有時候裝幾粒桂圓乾，有時候空著。今天碟子是空的，像是專門在等什麼東西放進去。
天還沒完全亮透，法海走到濟生堂的窗臺前，把那串糖葫蘆放在粗瓷小碟裡。他放得很輕，像是怕把糖衣碰碎。然後他退後兩步，又看了一眼。糖葫蘆在晨光中泛著薄薄的琥珀色，山楂紅得透亮，糖衣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他裹糖的時候手不穩留下的。可他己經沒有再重做一串的工夫了。天色正在變亮，他該退回到自己的攤位上，像往常一樣，等她開門。
小青開門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看見那串糖葫蘆。她先卸了門板，捲了布簾，又把那盆薄荷從門邊端到陽光底下。她做完這些，才轉身，正要回櫃檯，眼角的餘光掃到窗臺上那隻粗瓷小碟。碟子裡多了一樣東西，紅紅的，亮晶晶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她站在窗臺前，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低頭看著它。她沒有笑，可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掙扎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她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後伸出手，拿起那串糖葫蘆。糖衣還是硬的，沒有化，像是剛放上去不久。她握著那根竹籤，沒有立刻吃，只是轉身走進鋪子，把它放在櫃檯內側的架子上，和那本舊冊子放在一起。她沒有吃它，可她沒有扔掉它，這一點，她自己也沒有細想。
那天上午，法海坐在對面，沒有朝濟生堂多看。他沒有往她那邊望，像是那串糖葫蘆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低頭翻書，可他的耳朵一首醒著，留意著街對面有沒有傳來糖衣咬碎的脆響。他等了很久，沒有聽見。
午後，小青從藥鋪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她沒有走到他攤位前，只是站在門口喝了幾口，然後轉身回去了。她經過窗臺的時候，那隻粗瓷碟還是空的，可她放回去的動作稍微輕了一些，像是怕磕到碟沿。
傍晚，法海收攤的時候，朝濟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窗臺上那隻粗瓷碟還在原處，碟子中心擱著一粒洗過的青棗。他走過去，低頭看著那顆青棗。她沒有留話，沒有說他可以再來，也沒有說讓他以後別再送了。她只是放了一顆青棗在那裡，像一個不用簽字畫押的回答——一顆清甜、圓潤、不肯示弱也不忍拒絕的回應。他彎腰把那顆青棗拿起來，放進袖子裡，沒有回頭。
第二天清晨，法海又去了一趟窗臺。他在碟子裡放了兩串糖葫蘆。串得比昨天的更齊整了一些。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那一排亮晶晶的紅色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並著肩，像一句還沒人念出口的話，正在等合適的人來讀。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收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醒了，只是隔著那面牆，在聽他的腳步聲。他只知道，他還可以繼續放。她總會接的。他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