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熬好了。小青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涼著，又拿了一隻粗瓷碗，給自己也盛了半碗。兩個人坐在灶臺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端著碗，低頭喝粥。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可誰也沒有停下，像是需要用那滾燙的溫度來確認——這一刻是真的。窗外的雨還在下，可己經小了很多，像細針，落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慢慢走動。法海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灶臺上，抬起頭，看著她。她正低頭用袖子擦嘴角，那個動作很輕很快。
他看著她，忽然開口了。“小青，如果有人來找我，你幫我擋一下。”她放下碗。“誰來找你？”
“慧明。”他想了想，“或者住持。也許都不是。總之，如果有人在門口站著，不進來，不離開，那就是來找我的。你幫我先問他一句話。”
她看著他。“問他什麼？”
“問他，帶桂花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如果沒帶呢？”
“沒帶，就讓他走。”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涼粥喝盡，“如果帶了，就讓他進來。”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把一把鑰匙交到了她手裡。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薄薄的，灰白灰白的，像是舊棉布上那一層洗不掉的底色。小青站在濟生堂的櫃檯後面，把那排銅拉環挨個兒擦了一遍，又給門邊那盆薄荷澆了水。鋪子裡很靜，只有簷水偶爾滴落的聲響。她收拾了一會兒，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停在門口，沒有再往前。她首起身，看向門簾。布簾垂著，她看不見外面的人，可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沒有敲門，沒有掀簾，只是在等。
她走出櫃檯，掀開布簾。
門口站著一個人。他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袍，沒有剃度，頭髮是短的，像是剛蓄起來不久。他的臉很年輕，可他的眼睛是沉的，像是一潭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他沒有跨過門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小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您找誰？”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他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她在問的這個問題是不是真的。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穩，像一條在石頭縫裡流了很久的溪水。“我是來還東西的。”
小青看著他。“什麼東西？”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東西。它很小，用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包著，手帕角上繡著一朵蘭花。他沒有遞給她，只是託在掌心裡，讓她看。
“這是你的。”他的聲音很輕。
她看著那塊手帕，看著角上那朵蘭花。她見過這樣的手帕——在那些清晨，在門檻上，在抽屜裡。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你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是法海的徒弟。我叫慧明。”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眉間那道淺淺的印痕，像是那裡曾經也有過一顆硃砂痣。她低下頭，又看了看他掌心裡那塊手帕。“他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這塊手帕，是師父讓我保管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就讓我把它還給你。他回來了，我就不該留著了。”
她伸出手，從他掌心裡拿起那塊手帕。帕子還是溫的，像是被人貼身放了很久。她沒有開啟看，只是握在手心裡，看著他的眼睛。“他回來了。你進去吧。他在後院。”
慧明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小青站在門口，握著那塊手帕，沒有回頭。她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藥鋪，穿過後門，走進後院。她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可她知道，那些話她不需要聽。
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動布簾，又落下。她低頭，展開那塊手帕。帕子是舊的，邊角磨起了毛，那朵蘭花也洗得有些發白了。可她的手指沿著花瓣的輪廓摸過去的時候，指尖的記憶比她的眼睛更先認出了它。她把手帕疊好，放進袖子裡。她不需要再問了。他己經把答案還給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