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東西在牆角放了三天了。不大,一塊舊棉布裹著幾件衣裳,袖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像一截被隨手擱下的舊事。法海每天早上起來都會看它一眼,然後移開目光,像是隻要他不看它,它就會自己消失。可它還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收拾東西,也沒有人問他。可小青進進出出,不可能看不見。
第三天傍晚,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那個包袱。“你要走?”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會不會黑。
法海正在整理櫃檯上的書,手頓了一下。“還沒想好。”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那你想好了再走。不急。”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他回答,走進裡間去了。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解釋那個包袱是什麼時候開始收拾的。他只是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書架上,走到牆角,蹲下來,看著那個包袱。棉布是舊的,邊角磨起了毛,那是他在路上走了三年的時候一首揹著的包袱。他本來打算再背起它,走出杭州城,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去。可那天傍晚他蹲在牆角,看著那個包袱,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它提起來,開啟那扇通往後院的木門,把它放進雜物間的角落裡。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再解釋什麼。
第二天清晨,小青開啟書鋪的門,看見法海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抄書。他面前攤著一本舊書,紙上墨跡未乾,整整齊齊地排著。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問他昨天那個包袱去哪了,只是走進來,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櫃檯上。
“吃吧。剛出鍋的。”
法海放下筆,拿起一塊桂花糕,沒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心裡。她在他對面坐下來,也拿起一塊。
“法海。”
“嗯。”
“你昨天那個包袱,我幫你收進雜物間了。”
法海看著她,剛蒸好的桂花糕還燙手。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謝謝。”
“不用謝。反正你也不走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肯定。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等他親口確認。法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嗯。不走了。”
那天下午,白素貞來書鋪坐了一會兒。她坐在窗邊那張矮凳上,手裡翻著一本詩集。她翻了幾頁,忽然開口了。“法海,你那個包袱,我看見了。”
法海正在整理書架,手停了一下。“放雜物間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訴你——放得好。”她合上書,看著他,“你走了三年,才找到回來。再走一次,不一定還能找得到路。”
法海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本放歪了的書扶正,又拿起下一本,慢慢放進書架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他感覺到自己正在一處不必再動的地方,慢慢落穩了腳,像一枝插進土裡的枝,等著它自己長出根來。
當天夜裡,法海坐在書鋪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巷口那盞燈。燈是許仙前幾天新掛的,說是晚上巷子太暗,怕人看不清路。他坐在那裡,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茶,只是坐著。小青從書鋪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肩並著肩,中間隔著不到一寸的距離。
“法海。”
“嗯。”
“你那個包袱裡裝的什麼?”
法海想了想。“幾件舊衣裳。還有那本冊子。”他說完停了一下,“還有一塊青色的石頭。”
“石頭?”
“嗯。在河邊撿的。不記得是哪條河了。就是覺得,應該帶著。”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你現在不用帶著了。石頭可以放在書架上。衣裳可以掛起來。”
法海轉過頭,看著她。“那包袱呢?”
“包袱拆了,疊好,收進櫃子裡。以後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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