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說出這句話的。那天陽光正好,不厚不薄,像一層剛剛好的蜜糖鋪在青石板路上。濟生堂沒有病人,王嬸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門口擇菜,小青在旁邊晾曬藥材,把切好的當歸一片一片鋪在竹匾上,手指翻飛,動作很快。法海坐在對面的牆根下,面前攤著一本書,握著筆,在抄寫什麼。他抄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像是在想下一句該怎麼落筆。
王嬸擇完了一把菜,抖了抖手上的水,往對面看了一眼。“那個後生,不錯。”小青沒有抬頭。“誰?”王嬸朝對面努了努嘴。小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法海正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移動著。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頭髮鍍成淺淺的褐色。她收回目光,繼續鋪手裡的當歸。“他哪裡不錯?”“哪裡都不錯。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每天出攤收攤,不礙誰的事。對人也和氣。”小青把一片當歸鋪好,又拿起下一片。“王嬸,你平時不夸人的。”
王嬸沒有反駁。“是不常誇。可這個後生,我看了大半年了。他在對面擺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他每天來得早,走得晚,下雨天撐傘也坐在那裡。你看他抄書那認真勁,比我年輕時候納鞋底還仔細。這樣的人,靠得住。”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他不是那種三天兩頭換心思的人。”
小青停下動作,抬頭看了王嬸一眼。“王嬸,你是不是想說什麼?”王嬸沒有繞彎子。“我看你也看了大半年了。你每天早上開門,先看對面一眼;傍晚關門,再看對面一眼。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開門就是開門,關門就是關門,不會往那邊多看。”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心裡有他了,你自己不承認。”
小青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片當歸,邊緣己經被她捏出了一道印痕。她把它輕輕放進竹匾裡,又拿起下一片。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不記得他了。”王嬸沒有追問。“不記得也沒關係。你看他的時候,眼裡有光。那就夠了。”她站起來,端起菜籃,“我去做飯。你慢慢晾。”她走進裡間。
小青坐在竹匾前,把最後幾片當歸鋪好。她抬起頭,又朝對面看了一眼。法海還在抄書,沒有抬頭,陽光在他肩頭落下一層薄薄的暖色。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開門時,看見他己經坐在那裡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沒見過的灰藍色衣裳,像是新換的。她把竹匾端起來,放回屋簷下的架子上,走回櫃檯後面。她把那盆薄荷端回門邊,又看了一眼對面。法海正好抬起頭,朝她這邊望了一眼。隔著半條巷子的距離,他衝她笑了一下。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櫃檯後面,坐下來,沒有看書,也沒有抓藥,只是坐著,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想。
王嬸在裡間喊了一聲“飯好了”,她才站起來。走進裡間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可她知道對面那個人還在那裡,他的攤還沒收,他還沒走,明天的太陽會從同一個方向升起,而她大概會繼續往那邊多看幾眼。就像王嬸說的那樣——她眼裡的光,自己騙不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