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的頭疼是那天下午忽然開始的。毫無徵兆的，像有人在她腦子裡輕輕撥了一根弦，起初只是隱約的悶脹，她正低頭包一味川芎，手指握著紙邊摺好，壓平，正要遞給櫃檯前的病人時，那根弦忽然被猛地繃緊了，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太陽穴，從兩側往裡壓，壓得她眼前發花，手中的藥包也滑脫手，落在地上，紙角散開，川芎片撒了一地。
“姑娘？”病人蹲下來想幫她撿，她擺了擺手，聲音有些虛，“沒事，我歇一下就好。”
她扶著櫃檯慢慢坐下來，用手撐著額頭。額角的血管在皮膚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裂開。王嬸從裡間出來，看見她臉色發白，快步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燒，可你的臉色不對。是不是中暑了？”小青搖了搖頭。“不是，就是頭忽然疼得厲害。”
“你先歇著。我去給你熬碗薑湯。”王嬸轉身走進裡間。
小青坐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閉著眼睛。她能感覺到那些藥櫃的銅拉環還在微微反光，窗臺上那束法海早上放的花還在碗裡泡著。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可她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不斷擴散的光暈。
她不知道自己在凳子上坐了多久。等那陣鈍痛慢慢退去，她才睜開眼睛，發現王嬸正蹲在面前，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薑湯。“你先喝了，別急著站起來。”小青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薑湯的味道在舌根慢慢化開。她放下碗，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扶著櫃檯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看著窗臺上那束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卷曲著，像是曬了一整天的太陽，有些困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觸到花瓣邊緣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她看見自己坐在一間木屋的門檻上，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娃娃，還有一隻貓蜷在腳邊，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腳踝。那個畫面很快，像被風吹開的窗簾又落下了。她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王嬸在身後問她：“好點了嗎？”她沒有立刻回答，停頓了片刻，才輕聲說：“好一些了。我想出去透透氣。”她掀開布簾，走了出去。午後的巷子很靜，陽光把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她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的書鋪。法海正坐在攤位後面，手裡握著一本書，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他看見她出來，合上書，也沒有問她怎麼出來了，只是看著她的臉。“你臉色不太好。”她搖了搖頭。“剛才有點頭疼。現在己經好了。”
法海站起來，走到攤位邊沿，從桌板下面摸出一隻小陶罐，揭開蓋子，從裡面拿出幾片幹薄荷葉，用舊紙包好，遞給她。“泡水喝。能緩解。”她接過那包薄荷葉，低頭看了看，然後握在掌心裡。“你書鋪裡還放薄荷葉？”法海想了想。“放了一些。有時候自己也喝。”她沒有追問，只是把那包薄荷葉收進口袋裡。“謝謝。”
她又站了一會兒，風穿過巷子，吹動她的衣角，也吹動他桌板上那本攤開的書的書頁，嘩啦啦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舊的書。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法海，我剛才頭疼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畫面。”法海看著她。“什麼畫面？”
“我坐在一間木屋門口，旁邊放著一個布娃娃。一隻橘色的貓蜷在我腳邊。我不認識那隻貓，也不知道那間木屋在哪，可那個畫面很清晰，像是真的發生過。”
法海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那隻貓，叫圓圓。”她看著他。“你認識那隻貓？”
“認識。我以前見過它。它是一隻很胖的橘貓，喜歡蜷在石桌上睡覺。”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進去了”，轉身走回藥鋪裡。布簾在她身後落下，輕輕晃了幾下，又靜止了。
法海坐在攤位後面，看著那扇布簾，沒有重新開啟書本。他還在想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她看見了一間木屋，一個布娃娃，一隻叫圓圓的貓。那些東西她都不記得了，可她的腦子正在一點點地往回走。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浮出水面，他只需要坐在岸邊，等她撈起屬於她的那一塊。陽光斜斜地從屋簷邊照下來，把巷子分成明暗兩半。濟生堂的布簾在午後的微風裡微微晃動，窗臺上那隻粗瓷碟的邊緣映著一圈亮晶晶的光，像是那句話還沒說完，正在等著下一陣風替她續上。
